沙、沙、沙。
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还在耳边,江无尘已经走出了西侧庭院。
他肩上的扫帚换到了左手,竹柄贴着臂弯,帚头垂地。
风从主道吹来,卷起几片碎叶,落在他脚边。
他没扫。
也没停。
脚步不急,却比往日多了一分方向。
他知道该去哪。
主峰广场东侧,报名处的旗杆已立起三丈高,红绸未挂,玉简台摆在石阶前。
几名执事坐在案后,登记外门弟子姓名。
人不多,但秩序井然。
每报一人,玉简便亮一次光。
江无尘站在十步外,看了一会儿。
然后上前。
他走到玉简台前,停下。
微微低头,动作自然得像每日清扫台阶那样熟稔。
补丁衣角被风吹动,露出半截旧布,但他没管。
“报名。”
声音低,平,没有起伏。
案后的执事抬头,看清是他,眉头一皱。
是王猛。
他四十岁,筑基巅峰修为,在外门执事里算有地位。
平日最爱在杂役面前摆架子,尤其对江无尘这种“跌落神坛”的人物,格外喜欢踩上一脚。
他冷笑一声,手直接合上了玉简。
“杂役不得参赛,你还来凑什么热闹?”
江无尘没动。
也没抬眼。
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截枯木扎进了地里。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依旧低:“若我愿以劳役换试炼资格,可否通融?”
王猛猛地拍案。
“一个扫地的,也配谈条件?”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盯着江无尘,“你当这是菜市场讨价还价?滚回去拿你的破扫帚!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旁边两名守卫往前半步,手按腰间短棍。
江无尘看了他们一眼。
目光很淡。
然后退后两步,转身。
走。
他没有争辩,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扫帚仍扛在肩上,姿势和来时一样。
只是左手扶着帚柄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
沙、沙。
鞋底擦过青砖,节奏未乱。
他走出十余步,在一棵老松下停住。
树影斜照,遮了半身。
他没看身后。
只是将肩上扫帚换手,从左肩挪到右肩。
右手抬起,轻轻抚过帚头断枝。
那里裂了一道口子,竹纤维散开,像干涸的河床。
他摸了很久。
然后抬头。
视线穿过人群,越过屋檐,落在远处——主峰演武台的方向。
旗杆空着。
擂台无人。
可他知道,三日后,那里会响起战鼓。
会有剑光飞掠。
会有喝彩震天。
他不能上。
不是打不过。
是报不了名。
他眼尾那道淡疤,轻轻跳了一下。
风卷起一片灰叶,扑在他脸上。
他没拂。
任它贴着皮肤,直到被风吹走。
心中只有一句:
不能报,不是不能打。
他收回视线。
脚步再动。
仍是缓步前行,走在主道中央。
阳光照在背上,温热。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也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不再低头。
也不再微驼背。
脊背挺直三分,肩线拉出一道久违的锋利轮廓。
像一把藏了太久的刀,终于从鞘中抽出了一寸。
扫帚在肩。
人影渐远。
王猛站在玉简台后,翻着手中的名单,嘴角含笑。
“又一个不知死活的。”
他低声嗤笑,“杂役也想上擂台?做梦。”
他以为自己又一次维护了规矩。
又一次压住了不该冒头的人。
他甚至觉得,这一幕值得记下来,回头说给萧云逸的人听——江无尘亲自来求,被他一语喝退。
多痛快。
他合上玉简,拍了拍灰尘,重新坐定。
继续登记名字。
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扫掉鞋上的一粒土。
可他不知道。
就在他低头写字的瞬间。
那道背着扫帚的身影,已走过了主道三分之一。
没有回头。
没有停留。
也没有愤怒。
只是走着。
一步,两步。
扫帚随着步伐轻晃。
帚尖划过地面,留下浅浅一道痕。
像刀锋划过纸面,无声无息。
但纸,终究会被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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