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西侧庭院的青石板,扫帚尖划过地面,沙沙作响。
江无尘低头,一帚一帚推着枯叶前行。竹枝摩擦石面的声音均匀、稳定,像他六年来的每一天。
远处弟子三两走过,脚步轻快,衣袍崭新。有人瞥见他,低声笑了一句:“还在扫?”
没人等他回应。
他们走远了,笑声散在风里。
江无尘没抬头。扫帚停了一瞬,眼角余光掠过那几人背影——左首者腰间令牌歪斜,不像制式佩法;中间那人袖口沾灰,指节有灼痕;第三人步态虚浮,落地无声,却气息紊乱。
他记下了。
扫帚继续前行,枯叶堆成小山。他弯腰拢起,倒入角落竹篓,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
可他的眼睛没闲着。
一名外门弟子匆匆穿过主道,本该直行,却忽然拐向偏廊。那条路不通,只连着废弃药房和旧库房。巡查弟子每日两巡,辰时必经此处。那人偏偏选这个时间绕行,显然是刻意避线。
江无尘停下扫帚,假装整理竹枝,实则盯住那人背影。
对方走得急,袖口滑落半寸,露出手腕一圈暗红印记,像是被什么烧过。他迅速拉下衣袖,闪入廊角。
江无尘不动声色,扫帚在地上轻轻划了一道。
心中归类:可疑。
又过片刻,两名执事并肩而来,谈笑风生。其中一人腰间挂着杂役院通行牌,那是王猛才有的权限。可这人不是王猛。他身形瘦削,走路时右肩微沉,像是负伤未愈。
江无尘扫地的动作没变,心底却已翻动。
昨日秘地归来,王猛亲口说过,今日要调一名副手协管西侧区域。眼前此人,提前出现了。
他扫到墙角,借着俯身清枝的姿势,嗅了下空气。
一股极淡的药味飘来,苦中带腥,像是劣质止血散混了灵草灰。这种配比,只有丹房后巷那些私炼丹丸的人才会用。
他想起昨夜长老赏下的两粒青褐色丹药。
一样的气味。
有人换了宗门赐药。
江无尘直起身,扫帚拄地,目光低垂,仿佛只是歇力。
其实他在算。
三个时辰内,已有七名弟子行迹异常。两人避巡路线,三人气息紊乱,一人佩戴非制式玉佩,还有一人袖藏粉末。再加上眼前这位冒牌执事……
他心中默分三类。
常态:按规行走,气息平稳,无外露破绽者。
可疑:细节有异,但尚无直接证据。
重点关注:行动反常,且涉及宗门禁物或权限冒用。
扫帚在地上又划一道。
这是他的标记法。不靠纸笔,全凭记忆与痕迹对应。每划一下,代表一人归档。
日头渐高,主道人流增多。
一名弟子迎面走来,胸前挂着块玉佩。纹路是云雷锁龙纹,边角磨损严重。这种纹样,三年前曾出现在一桩失窃案卷宗里——守库弟子莫名失踪,只留下半块碎玉。
江无尘扫地的手顿了半息。
那人察觉视线,下意识捂住玉佩,加快脚步离去。
江无尘没追看。扫帚推叶,遮住刚才那道划痕。
他知道,这块玉不该出现在外门弟子身上。
正道宗门,玉佩制式分明。核心弟子用金纹,内门银边,外门铜底无纹。这人只是外门,却戴残旧云雷纹,要么是捡的,要么是偷的,要么……是有人故意让他戴着。
他记下此人的步态特征:左脚稍拖,转身时惯用右手拨剑鞘,尽管腰间佩的是木剑。
午时将至,人流稀疏。
江无尘走到庭院深处,清理一处积年枯枝。那里靠近围墙,少有人至。他蹲下身,扫帚拨开腐叶,忽然停住。
墙根处有一小片湿泥,上面留着半个脚印。鞋底纹路清晰,是标准弟子布靴,但尺寸偏大。更奇怪的是,脚印边缘有轻微拖拽痕迹,像是有人负重而行,又强行稳住身形。
他伸手摸了摸泥地。
未干。
最多半刻钟前留下。
他缓缓起身,扫帚横握胸前,五指搭柄,如守界桩。
目光扫过围墙缺口。
那里原本该有阵法波动,昨夜封门后,长老亲自加固过护院结界。可此刻,那一角的灵气极淡,几乎断流。
有人破了禁制。
他没声张。扫帚轻轻一挥,落叶盖住脚印。
然后继续清扫,动作如常。
他知道,自己已被监视。长老划他清扫西侧庭院,名义是奖赏,实为盯防。可他也清楚,只要他还拿着扫帚,站在青石板上,所有人就只会当他是个卑微杂役。
那就让他们看。
他低头扫地,眼角余光却锁住每一寸动静。
午后阳光斜照,树影拉长。
一名执事走近,蓝袍束腰,腰挂令符。
“你。”那人指着江无尘,“明日开始,加清北侧偏院。那边落叶多,莫偷懒。”
声音平淡,命令口吻。
江无尘低头,扫帚点地:“是,执事。”
没有迟疑,没有追问,也没有多余动作。
执事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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