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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条走廊没有亮灯,唯有门缝里透出一丝暧昧的暖光。
何枕月还以为江景明已经睡下了,轻手轻脚地拧开门锁,转头朝江沅沅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小声些,别惊醒了爸爸。
江沅沅乖巧地点了点头,抱着画框蹑手蹑脚地跟在妈妈身后。
然后,所有的欢喜都在推开那扇门的一瞬间,被碾碎成了齑粉。
对于彼时年仅十四岁的江沅沅而言,那扇门隔开的不仅仅是两个房间,更是她人生中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门的这一边,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捧着亲手画了整整两个月的画卷,满心欢喜地想要给爸爸妈妈送上一份结婚纪念日的惊喜。
门的那一边,是她此生都无法从记忆中剜除的梦魇。
她眼中那个温和可靠、沉默寡言却永远像一座山一样矗立在身后的父亲,正压在一个陌生女人身上。
两具纠缠的躯体,凌乱的沙发套,空气中弥散开来的暧昧气息。
两个成年人在做什么,即便是十四岁的少女,也不可能不懂。
江沅沅没有尖叫。
她甚至没有哭。
她只是愣在了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冰水,又像被一根无形的铁钉钉死在了门框上,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都冻得僵硬发麻。
那双原本盛满雀跃光芒的眼睛,在不到一秒钟的工夫里,变得像深冬结冰的湖面。
空洞、寒凉、死寂。
画卷从她指尖滑落,“啪”的一声轻响跌在地上。
那是她用课余时间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全家福。
画上的爸爸笑得很温柔,妈妈笑得很温婉,而她自己站在两人中间,被父母的掌心紧紧牵着,三个人身后是一整片灿烂的向日葵花田。
她在画的右下角用极其认真工整的字迹写了一行小字。
“爸爸妈妈结婚纪念日快乐,沅沅永远爱你们。”
那一晚究竟是怎么收场的,李元汐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只记得后来的场面很混乱。
争吵。
铺天盖地的争吵。
李元汐那时候也才十四岁,和江沅沅同龄。
那天晚上,他根本无法入睡。
隔着一道墙、一扇门,江叔和何姨的争吵声清晰可闻,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
“你怎么能这样?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忘了吗!”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你当着女儿的面!你当着沅沅的面!她才十四岁!”
何姨的声音从最初的颤抖变成了嘶哑的哭喊,最后归于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李元汐的养母赶过去劝了,可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他全都听到了。
更别说江沅沅。
她还是当事人!
她什么都看到了!
李元汐至今都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半夜将近凌晨两点的时候,他的房门被人推开了。
月光倾泻进来,他看见江沅沅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睡衣站在门口,光着脚,头发散乱,脸上没有泪痕。
不是因为没哭过,而是已经哭干了。
她手里攥着一团东西。
碎纸。
是那幅画。
那幅她花了整整两个月心血完成的全家福,被她自己亲手撕成了碎片。
纸屑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像是有人把她的整个世界都撕碎了,她便也要将所有美好的念想一并毁去。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了李元汐一眼,然后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十四岁的男孩被撞得后退了半步,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像深冬腊月里被弃在雪地中的一只雏鸟,冷得不像话。可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死死攥着李元汐的衣领,将脸埋进他胸口,无声地、拼命地颤抖着。
那一刻,李元汐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想说“没事的”。可明明就有事。
他想说“会好的”。可他不知道怎样才算好。
他想说“叔叔只是一时糊涂”。
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虚伪到令人作呕。
彼时的他也不过十四岁而已。
没有阅历,没有智慧,更没有那种能将别人从深渊边缘拽回来的力量。
他能做的,只是沉默地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背脊,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发抖。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终于因为精疲力竭而昏沉睡去。
他不知道那一夜之后,江沅沅的心里到底碎掉了多少东西。
但他知道,从那天起,江沅沅变了。
变化不是一夕之间发生的,而是一个缓慢的、持续的、近乎不可逆转的过程。
就像一面完好无缺的镜子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痕,然后裂纹沿着纹理悄然蔓延、扩散,最终爬满整面镜子。
镜中倒映的世界仍在,可再也拼不回完整的模样了。
最先显露出来的征兆,是对男性的排斥。
起初这种排斥尚不算太过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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