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黑风谷就开始拆自己。
不是往下拆,是往散里拆。
昨夜墙上那条敌情链刚画出来,林亿第一道命令就不是加岗,也不是追杀外线补给点,而是把谷里所有还看得出形状的核心工序重新打散。
“母机区留外壳,不留实心。”
“真试验线往旧矿井后撤。”
“高热工序一分为三,白天只亮假火,夜里只走短时真负荷。”
陈俊听得头皮都紧了。
“这样干,效率至少要掉两成。”
“掉两成,能活。”林亿头也不抬,“被他们盯准一轮,掉的就不是两成,是整条线。”
命令压下去之后,黑风谷到处都像在返工。
西侧废弃弹药车间被重新吊起支架,外面故意堆满新切割的导轨和大件,像是整个精密工艺都搬到了那边。
南坡山背则多出两条昨夜才挖开的浅沟,表面盖着破帆布和杂木,底下却是专门走小车和人力担架的地下转运槽。
真正值钱的细件不再进大库。
伺服外壳、减速件、密封圈、隔震框架,全拆成小包,按工序分流进三个点。
一点进旧矿井后的暗间,专做复磨。
一点进三号车间后的冷库,只存导电和绝缘材料。
最后一点藏进原本堆废模具的石洞,外面挂着报废牌,连自己人都不是谁都能进。
莫罗博士盯着新路线,眉头一直没松过。
“这等于同一套工艺要拆成三段跑。人要多,误差也更难控。”
“那就把人也拆。”
林亿指着图纸往下排。
“最懂尺寸的跟复磨走。最懂材料的守冷库。最稳的装配手留在最后一段。”
“谁都别再看全流程。”
“以后就算再摸进来一队人,也只能咬到半截。”
这不是正常生产逻辑。
这是战时生存逻辑。
黑风谷没有条件一下建出完整地下工厂,只能先把最值钱的那根命脉切成几段,藏进最不显眼的地方。
张大彪那边更忙。
按昨夜抠出来的侦察习惯,他把外圈能被高空机影和观察组轻易看见的几个点,全做成了“像那么回事”的样子。
西坡假供电节点增加了两台旧柴油机,白天冒黑烟,晚上拉负荷。
废弃弹药车间门口多了两组装卸轨道,连报废坦克都被拖去摆成检修待拆的模样。
北侧浅滩还故意加了两段新车辙,直指一处根本没有实料的仓洞。
陈俊看完都忍不住咂舌。
“这回他们只要从天上看一眼,就得以为我们疯了似的往外扩。”
“还不够。”林亿看向那张伪装布置图,“给假目标配真成本。”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几个假点,不能只摆样子。”
“西坡节点要真走一点电,废弃车间要真切一点废钢,北侧仓洞要真进出几趟空车。”
“只要全是假,他们盯两天就能看穿。”
莫罗博士叹了口气。
这又是一层成本。
每一分假动作,都是从本就吃紧的人手、燃料和工时里硬抠出来的。
可谁都知道,这笔钱必须花。
到了中午,第一轮地下转运开始试跑。
四个人推着包了麻布的小车,从旧矿井暗口进去,从南坡废石堆后出来,再绕进三号车间后的冷库,全程不走一次明面主路。
车上装的不是整件,而是刚回收来的那批隔震框架和高温密封圈。
中途最险的一段,沟道太窄,小车几乎是贴着石壁蹭过去的。
陈俊看着一块隔震框架边角差点碰裂,脸都白了。
“再这么折腾两次,东西没毁在敌人手里,先毁在我们自己手里。”
“所以现在就改。”
林亿当场把路线砍掉一段。
“这条沟只走材料,不走成件。”
“成件改人背,材料走车。”
“再让木工把转角那一段垫软,不够就拆仓库门板。”
命令来得太快,周围一群人转身就去干。
这就是最真实的地方。
没有一套布置是摆上桌就能完工的。
每一条暗槽、每一个假热源、每一段分流线,背后都是报废、返工、加班和不断重改。
可到傍晚时,第一轮效果还是出来了。
西北方向又有机影盘谷。
这一次,它绕得最久的,不是旧矿井后山,也不是母机外壳区,而是西侧那座被故意点热的废弃弹药车间。
观察哨把镜头递给林亿时,张大彪都笑了。
“上钩了。”
“只上了一半。”林亿把镜头放下,“他们会再看,还会让地上的人对照。”
“所以明天开始,假车再多跑两趟,假料再堆一层。真正的热试车,往后推到最稳那一晚。”
莫罗博士听懂了。
这是在为下一步试验抢窗口。
只要敌人的眼睛先被西坡和废车间拖住,黑风谷就有可能在更深处挤出一段没人盯准的热试时间。
夜里,旧矿井后的暗间终于把第一组热试车前的部件摆上了台。
不是整套,也不是总成。
只是隔震、密封、导流和小型伺服配合件的一次预装。
灯没开满,门外三道岗,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林亿站在那张窄工作台前,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第一轮真正的试火已经不远了。
现在黑风谷要做的,只剩一件事。
在敌人的眼睛彻底转回来之前,把这条新工艺先点着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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