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车间内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陈俊手里的超声波探伤仪屏幕上,那道尖锐的断层波形像是一把生锈的锯条,狠狠锯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梁思明一把夺过探伤仪,眼睛死死贴着那块巴掌大的屏幕。
他的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苍白得像是一张揉皱的白纸。
“五厘米。”
梁思明的嗓音干涩发劈,指着那根粗壮的承重立柱。
“裂纹深达五厘米,直接切断了主受力面的金属晶格。”
“这可是用来承受万吨压力的特种高碳钢。”
“常规电焊的电弧温度根本焊不透这么厚的截面,强行补焊只会产生更多的热应力裂纹。”
角落里,被绑在铁柱上的皮埃尔·马丁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冷笑。
这位法国材料专家眼里透着报复的快意。
“林将军,你的工业美梦碎了。”
“这台机器已经变成了一堆废铁。”
“没有它,你们永远造不出飞机大梁,永远只能在泥地里玩那些拼凑出来的玩具。”
马丁嘲弄地看着那道裂纹。
“法兰西的舰队很快就会卷土重来,而你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亿没有理会马丁的聒噪。
他走到那根承重立柱前,指尖在裂纹边缘重重刮过。
金属的冰冷触感顺着指腹传导,激起了他眼底最纯粹的工业野心。
他转身大步走到黑板前。
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极其粗暴地画出一个漏斗状的结构图。
“电焊焊不透。”
林亿扔掉粉笔,转头看向梁思明。
“那就把它融了,让它自己长在一起。”
“电渣重熔。”
梁思明看着黑板上的草图,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知道这项技术。
这是冶金领域用来提纯特种钢材的高端工艺,利用电流通过高阻抗熔渣产生的电阻热,将金属电极熔化。
钢水在熔渣的保护下滴落,自下而上重新结晶。
不仅能完美填补裂纹,还能顺带清除金属里的杂质。
“林帅,这行不通!”
梁思明急得直跳脚。
“电渣重熔需要极高纯度的水冷结晶器!”
“更要命的是,它需要极其稳定、极其庞大的超大电流!”
“孟蓬现在的电网,只要一接入这种级别的负载,变压器会瞬间炸毁,整个基地的供电网络会彻底瘫痪!”
林亿的眼神冷硬如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电网扛不住,就用电池扛。”
他指向车间外。
“把咱们从法军潜艇上拆下来的那批重型铅酸蓄电池组,全部拉过来。”
“串联。”
“切断孟蓬全区所有的民用照明和非核心工业用电。”
林亿的指令如机关枪般扫出。
“把南塔河大坝的所有水力发电机组并网,直接对这组电池进行极限蓄能。”
“今天,我要用整个孟蓬的电,来救这台机器的命。”
陈俊没有任何废话,转身狂奔出去。
工兵营瞬间变成了疯狂的蚁群。
粗大的紫铜电缆在车间地面上纵横交错。
“结晶器!”
林亿看向陈俊。
“去废料场,切一截报废的105毫米榴弹炮炮管。”
“掏空内膛,外面焊上水冷夹套。”
“死死卡在那道裂纹外面!”
几个小时的极限爆肝。
一个粗糙却极其厚实的环形水冷结晶器,被硬生生地焊死在立柱的裂纹处。
冰冷的江水顺着管路疯狂循环。
林亿亲手套上一件厚重的石棉防烫服。
他走到操作台前,将莫罗博士刚刚配制好的导电熔渣倒进结晶器。
萤石、氧化铝、生石灰。
这些粉末是电渣重熔的血液。
一根用同材质高碳钢车出来的自耗电极,被悬吊在结晶器正上方。
“通电!”
林亿握住控制杆,大吼出声。
梁思明双手发抖,猛地推下那个连接着潜艇电池组的巨型闸刀。
“嗡——!!!”
极其狂暴的直流电瞬间涌入结晶器。
刺眼的白光在车间内轰然爆闪,亮度甚至超过了正午的太阳。
导电熔渣在超大电流的冲击下,瞬间沸腾。
温度在几秒钟内直线飙升至两千度。
林亿站在距离高温核心不到半米的地方。
滚烫的热浪透过石棉服,炙烤着他的皮肤。
他强忍着刺眼的强光,双手死死握住控制杆。
全凭极其野蛮的机械直觉,手动控制着自耗电极的下降速度。
电极在两千度的高温熔渣中迅速熔化。
纯净的钢水汇聚成滴,穿过熔渣层,精准地落入那道五厘米深的裂纹中。
在水冷系统的强力作用下。
钢水自下而上,开始定向结晶。
致命的硫、磷杂质被高温熔渣无情地剥离,挤出金属内部,排入上方的渣池。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汗水顺着林亿的下巴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汽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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