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蓬的夜风里,第一次失去了机器轰鸣带来的那种粗犷安全感。
林亿将那张揉得有些发皱的译电纸,平铺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他手里捏着那支红蓝铅笔,笔尖在“地狱之火”四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力道极大,笔芯直接戳破了纸背,在木质桌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是凝固汽油弹。”
林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物资清单。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桌上的煤油灯,看向站在对面的莫罗博士。
莫罗的白大褂上还沾着下午做实验时酸液烧出的破洞。
这位法国化学家双手死死撑着桌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林将军,那是恶魔的唾液。”
莫罗的声音在发抖,法语的弹舌音在安静的指挥部里显得格外刺耳。
“美军在太平洋战场上用过这东西,它极度粘附,一旦沾上皮肤,拍打只会让火烧得更旺。”
“燃烧核心温度能瞬间达到一千度以上。”
“更致命的是它的化学特性。”
莫罗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它会剧烈消耗氧气,并产生大量的一氧化碳。”
“咱们现有的木质厂房,甚至那些半地下的防爆铁门,在这种高温和缺氧环境下,根本撑不过十分钟。”
“躲在地下防空洞里的人,会被活活憋死,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异常嘈杂的喧闹声。
几名刚入伍不久的新兵正扛着铺盖卷,和负责内卫的宪兵推搡在一起。
“长官!那是铺天盖地的火啊!咱们躲在洞里就是等死!”
“把机器拆了撤进深山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黑风谷外围的营区里迅速蔓延。
林亿抓起桌上的M1911手枪。
他大步迈出指挥部,走到台阶边缘,抬手冲着漆黑的夜空直接扣动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撕裂了夜色,瞬间压住了所有的骚动。
“撤?”
林亿走到那个带头喊叫的新兵面前,枪管还在往外冒着刺鼻的硝烟。
“往哪撤?”
“把机器丢了,咱们拿什么造子弹?拿什么跟法国人的坦克拼命?”
他用枪柄重重地敲了敲旁边那台正在运转的抽水机外壳。
金属的撞击声让所有新兵打了个寒战。
“记住。”
林亿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在这片林子里,机器就是咱们的骨头。”
“离开机器,我们连狗都不如。”
骚乱被强行镇压了下去,士兵们低着头,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岗位。
林亿转身走回屋内,把枪拍在桌子上。
“梁先生,怎么防?”
梁思明抓着一把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列出几组化学方程式。
“隔热,阻燃。”
“我们需要高厚度的石棉,混合水玻璃,也就是硅酸钠。”
“把这种混合物涂抹在核心设备和防空塔的外表面,能形成一层耐千度高温的防火装甲。”
“但这工程量极大,我们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弄到成吨的原料。”
苏婉仪迅速翻开那本厚厚的贸易账册,纸页翻飞的沙沙声在屋内作响。
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眼睛亮了起来。
“旅座,班敦废弃矿区。”
“距离孟蓬六十公里,法国人撤走时,在那里遗留了一大批高纯度石棉矿。”
“库房里还有大量用来做选矿浮选剂的硅酸钠。”
“但是……”
苏婉仪抬起头,神色变得凝重。
“那里现在被‘黑虎大队’占了。”
“这帮人是法军花钱雇的当地悍匪,地形是个葫芦口,易守难攻,是一块极其难啃的骨头。”
林亿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张大彪。
“大彪。”
张大彪上前一步,身上的武装带勒得笔挺。
“带上你的‘刺猬’突击连,再拉两辆卡车炮。”
林亿的眼神冷硬如铁,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
“去班敦。”
“我不管那里是葫芦口还是老虎嘴。”
“抢不回石棉,你就提着头回来见我。”
张大彪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旅座放心。”
“俺就算用牙啃,也把那矿区啃下来。”
夜色深沉,班敦矿区外围的公路上,引擎的轰鸣声被刻意压低。
张大彪趴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动静。
矿区入口的防御强度,远超他的预料。
几排反坦克地雷明晃晃地摆在必经之路上,将宽阔的土路彻底封死。
两侧的制高点上,法制哈奇开斯重机枪的枪管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杀机。
法国人显然给这帮悍匪下了血本,把这里打造成了一个铁王八。
“硬冲不行。”
张大彪吐掉嘴里的草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铁犀牛上去也得被炸断履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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