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蓬的雨季虽然过了,但山里的空气依旧潮得能拧出水来。
七号岩洞的深处,那台用英国雷达零件和南定电子管拼凑出来的监听电台,正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指示灯在昏暗的岩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红光,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眨眼的怪兽。
赵明远戴着那副沉重的美制耳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手里的铅笔在稿纸上飞快地划着,笔尖几次都戳破了纸张。
“旅座,这信号不对劲。”
赵明远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头看向正站在地图前抽烟的林亿。
“怎么不对劲?”林亿没回头,目光依旧锁死在地图上那个标着“万象”的红圈上。
“频率变了。”赵明远指着记录纸上的一串乱码,“以前法国人的电台用的都是固定波段,咱们只要守株待兔就行。但从昨天开始,他们的发报频率开始跳动,每隔十分钟就换一次,而且加密方式也复杂了。”
“这是变频通讯。”赵明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技术人员的焦虑,“虽然还是老式的模拟信号,但显然有人给他们支了招。咱们的监听效率下降了至少六成。”
林亿转过身,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
“有人支招?”林亿冷笑一声,走到电台前,看着那些闪烁的电子管。“看来,咱们那位路易朋友,或者是河内的那位总督大人,身边来了高人啊。”
“能破译吗?”
“能,但是慢。”赵明远实话实说,“咱们现在靠人工计算,算出一个频段的规律至少要两小时。等咱们算出来了,人家的行动早就结束了。”
“那就别算了。”林亿把烟头按灭在那个用炮弹壳做的烟灰缸里。
“咱们不跟他们玩数学题。”
林亿指了指洞外,那是黑风谷最高的山头,云顶雷达站的位置。
“赵工,既然他们想玩捉迷藏,那咱们就给他们来个‘全频段阻塞’。”
“全频段阻塞?”赵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旅座,你是说……干扰?”
“对,干扰。”林亿的眼神变得锐利,“既然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那我就让大家都别说了。”
“把咱们那台刚修好的大功率发射机架起来。”林亿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对准万象和河内的方向,给我发射全频段的噪音。”
“我要让他们的电台里,除了电流声,连个屁都听不见。”
“可是旅座……”赵明远有些犹豫,“这样一来,咱们自己的通讯也会受影响啊。”
“咱们不用无线电。”林亿走到墙边,指着那一捆捆刚从海防港运回来的铜芯电话线。
“咱们用线。”
“让李弥的工兵团动起来。沿着‘胜利路’,沿着输油管,给我把电话线拉到每一个哨所,每一个据点。”
“在这片林子里,最原始的手段,往往最可靠。”
林亿拍了拍那捆沉重的电线。
“我要编一张网。”
“一张看得见、摸得着的神经网。”
“让法国人去玩他们的高科技跳频吧,等他们的命令还在天上飘的时候,我的命令已经顺着这根铜线,传到了炮兵的耳朵里。”
……
三天后。
孟蓬通往老街,以及通往南渡的丛林里,多了一道奇怪的风景线。
数千名工兵和劳工,正背着沉重的线圈,像蜘蛛一样在树冠和岩石间穿梭。
他们没有电线杆,就直接把绝缘瓷瓶钉在百年的柚木上。
黑色的电话线像是一条细长的黑蛇,在绿色的林海中蜿蜒延伸。
“动作快点!把线绷直了!”张大彪站在一辆吉普车上,手里拿着个刚接通的电话听筒,正在试音,“喂!喂!一号哨所!听得见吗?”
“听得见!团长!声音比打雷还清楚!”听筒里传来前沿哨兵兴奋的吼声。
没有了无线电的杂音,没有了信号的衰减。
这种有线通讯虽然笨重,但在这个电磁环境极其复杂的丛林里,它就是最稳定的神经。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万象。
法军指挥部里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回事?为什么联系不上前线的巡逻队?”法军司令拍着桌子,冲着通讯官咆哮。
“报告将军……全是噪音!”通讯官满头大汗地调试着电台,“整个频段都被一种高强度的杂波覆盖了!像是有人在对着我们的耳朵敲锣!”
“该死的!这是电子战!那个姓林的到底有多少花样?”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种“花样”,只是孟蓬工业体系溢出的一点点余波。
……
孟蓬基地,指挥所。
林亿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一部黑色的胶木电话。
“铃铃铃——”
电话铃声清脆地响起。
林亿拿起听筒。
“旅座,我是陈泰。”电话那头传来陈泰略显疲惫却掩饰不住兴奋的声音,“按照您的吩咐,咱们已经在老街、河口,甚至泰国边境的几个大集市上,铺设了咱们的专线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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