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乌江的浪头在乱石滩上撞得粉碎,溅起的白沫里裹着一股子经年不散的腐殖质气味。
两艘“红河二号”武装快艇并排顶在江心,发动机的怠速声在狭窄的河谷里来回激荡。
后方,六艘巨大的平底驳船被钢缆死死拽住,船身在湍急的水流中摇晃,吃水线已经没过了警戒红标。
那一箱箱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家伙,正是林家军从西贡港口“人道主义代管”回来的英国货——通用电气五千千瓦水轮发电机组。
林亿站在岸边的一块花岗岩上,脚下的军靴被飞溅的江水打湿了一半。
他手里拿着一卷被汗水浸透的施工图纸,目光锁定在前方那道落差足有三十米的天然瀑布上。
那里,几百名赤着上身的工兵正在悬崖峭壁上像壁虎一样攀爬。
电钻的嗡鸣声和钢钎撞击石头的脆响,成了这片原始丛林里最不和谐、却也最霸道的旋律。
“旅座,这玩意儿太沉了。”
陈俊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指着驳船上那个最大的木箱,声音在瀑布的咆哮声中显得有些声嘶力竭。
“发电机的主轴转子重达八吨,咱们现有的吊装架子根本吃不住力。”
“刚才试着拉了一下,柚木杆子直接崩了,差点砸死两个弟兄。”
林亿放下图纸,视线压在阴影里。
他走到那个巨大的木箱前,伸手拍了拍厚实的板材。
指尖能感受到里面铸铁部件传来的冰冷质感。
这不仅是机器,这是孟蓬的未来。
有了这两台机组,黑风谷的那些高炉、电解槽和精密车床,才算真正有了取之不尽的血液。
“架子不行,就用坦克底盘。”
林亿转过头,看向停在后方公路上的两辆卡车。
卡车后斗里,装着从保胜据点拖回来的法军M24坦克底盘残骸。
“把坦克的纵梁拆下来,焊在崖壁的受力点上。”
“用咱们自己的高锰钢焊条,把支架焊死在岩石里。”
“另外,把那二十头大象都给我牵过来。”
林亿指了指那条通往崖顶的之字形山路。
“人力拉不动,就让畜生使劲。”
“我要在太阳落山前,看到这颗‘心脏’进坑位。”
陈俊咬了咬牙,转身冲向了施工队。
蓝色的电焊弧光很快在阴暗的崖壁下闪烁起来。
那种金属熔化产生的焦糊味,瞬间压过了丛林的草木香。
梁思明带着几个电力专家,正蹲在半山腰的配电室地基旁,反复核对着绝缘子和变压器的安装位置。
他的白衬衫已经变成了黑灰色,眼镜片上全是细小的石粉。
“林将军,机组一旦转起来,咱们的铜线恐怕不够用。”
梁思明走到林亿身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五千千瓦的输送电流,需要极粗的母线。”
“咱们从班老兵站拆回来的那些电缆,顶多能撑到黑风谷,再往老街和南渡拉,电压降会把线烧断。”
林亿点燃了一根烟,白色的烟雾在江风中散得极快。
“铜不够,就去抢。”
“路易那胖子不是说,河内有个废弃的电车厂吗?”
“让他把地底下的馈电线都给我刨出来。”
林亿吐出一口烟,目光投向了南方。
“如果他不肯动手,我就让李狗娃开着‘红河一号’去他的庄园门口‘检修’航道。”
梁思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发现,林亿解决技术问题的手段,永远带着一股子火药味。
但这火药味,却是目前最有效的催化剂。
傍晚时分。
夕阳将南乌江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随着陈俊的一声哨响,二十头大象同时发力。
粗大的麻绳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那个重达八吨的转子,在坦克钢架和滑轮组的支撑下,一点点离开了驳船。
悬空,移动,最后稳稳地落入了预先开凿好的水泥基座中。
“落位了!”
欢呼声在河谷里炸响,盖过了瀑布的轰鸣。
林亿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个钢铁巨兽终于入笼。
他没有跟着欢呼,而是看向了手里的那块百达翡丽。
时间在流逝,他的版图在扩张,但对资源的渴望也像个无底洞。
这两台机组只是解决了动力,接下来的电网铺设、绝缘材料、甚至是灯泡的量产,每一项都是硬骨头。
“苏婉仪。”
林亿轻声唤道。
“在。”
苏婉仪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抱着那个标志性的账本。
“给陈泰发报。”
林亿看着正在冷却的焊缝。
“告诉他,我需要大量的云母片,还有高纯度的绝缘漆。”
“让他去西贡的洋行里找,或者去新加坡。”
“另外,告诉那帮在老街观望的买办。”
林亿转过身,眼神变得凌厉。
“红河币的第二批发行,将挂钩‘工业用电配额’。”
“谁想要电,谁想要让自家的工厂转起来,就得手里攥着狼头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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