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眉头微蹙,目光扫过老朱身后那一张张焦灼面孔,默然转身,缓步上前。
他缓缓探入袖中,取出一面面浸透暗红血渍的“死”字旗——旗角卷曲,字迹斑驳,每一道裂口都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这是羽林左卫阵亡将士的‘死’字旗。雄英不敢离身,日夜贴着心口揣着。待祭过宗庙,孤必亲自登门,一家一家,叩谢忠烈。”
他双手捧旗,郑重交到每位遗属手中。旗面拂过指尖,像拂过一段沉甸甸的岁月。
最后,朱雄英停步在国子监茹太素跟前。
“茹老大人,国子监监生此战赴死四千余众,阵亡六百一十三人——无一人退缩,无一人溃逃,无一人辱没圣贤教诲、辜负黎庶厚望、愧对大明山河。他们,是真真正正的士之脊梁。”
刚听说羽林左卫尚存建制的茹太素,脸上的喜色还没散开,便被这血淋淋的数字砸得浑身一僵。
身子猛地晃了两晃,像棵被狂风掀动的老松。
刘三吾等人抢步上前,一把托住他胳膊肘,才没让他栽倒下去。
出征前,茹太素早把最坏的打算揣在心里:四千多监生齐入行伍,哪能一个不折?可真听见那六百多个名字化作冷冰冰的数字时,心口还是像被钝刀子剜了一记。
朱雄英从怀中取出一本墨迹未干的册子,双手递上:“茹老大人,请将阵亡诸生户牒转呈兵部。朝廷定当抚恤其亲,养老送终,供学育幼。”
茹太素抖着手翻开名册,目光扫过一行行小楷,喉头一哽,老泪顿时滚落下来。
“这孩子,初来国子监头三天,课上打呼噜,我罚他抄《劝学》十遍,抄到第五遍,他竟在纸角画了只歪嘴兔子……”
“付守仁、付守礼,一对双胞胎,我原说只准一人投军,俩小子都犟着不肯让,临行前还偷偷换了腰牌……”
“周兴文啊……他爹跟我同乡同窗,进京那日,硬塞给我两坛自家酿的桂花稠酒,酒坛子还搁在我书房柜顶上,封泥都没动过……”
话音落下,满场寂然。
刀枪无眼,血火无情。朝中数十位大臣膝下亦有子弟埋骨边关;
淮西勋贵们见惯了白发送黑发,可此时此刻,再看这位须发皆白的老祭酒捧着名册垂首低泣,心头仍是一沉。
连傅友德那样铁打的老将,也怔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些平日里咬文嚼字、动辄引经据典的文官,竟比自己想象中更烫、更热、更有分量。
他抬手按在儿子傅让肩上,声音低而沉:“别管你爹从前怎么跟这群酸秀才拍桌子瞪眼——那是我们那辈人的旧账。你们这一代,骨头硬、心肠热、肩膀宽。往后常来往,莫生分。”
傅让默默点头。
沙场上,他曾对着断气前的袍泽许诺无数回:替你养娘、替你教弟、替你娶媳妇、替你立家庙……
曾几何时,淮西这群老兄弟,和老朱一样,总觉得自己是铁打的、是烧不化的、是永远能提刀跨马的。
哪怕鬓角雪白、腰背微驼,也照旧骂起人来震屋瓦,喝起酒来掀桌板。
可今日望着傅让染着硝烟与血渍的甲胄,望着那些年轻却已沾满风霜的脸,傅友德才恍然明白——
不是年岁催人老,是后生已长成。
这江山,迟早要交到这群娃娃手里!
朱元璋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泪痕纵横的茹太素脸上,缓缓开口:“善长。”
李善长趋前半步,垂首拱手:“臣在。”
“上林苑监正吴道周,教子忠勇,堪为世范,赐贞节坊一座;加授文勋从四品赞少尹衔,恩准赐葬皇陵侧。”
“国子监祭酒茹太素,育才报国,功在社稷,晋文勋右柱国;凡此役殉国监生之家,准荫一子侄入监读书。”
“臣,领旨!”
朱元璋环视群臣,声如古钟:“大明的功臣,咱记得;大明的子孙,也绝不会忘!”
众人眼眶发热,胸中似有烈火奔涌,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震云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官高唱一声:“起驾——回京!”
老朱牵起朱雄英的手,缓步登上龙辇。
朱标下意识跟上,刚撩起帘子,脚还没迈进去——
“砰!”
一声闷响,车门从里头重重合拢,结结实实撞在他鼻梁上。
朱标眼前金星乱迸,捂着鼻子踉跄退下,在满朝文武注视下,讪讪翻身上马。
众人瞧见这一幕,终于绷不住,嘴角微微抽动,又强忍着不敢笑出声。
返京将士人人胸前佩红绸、肩披锦缎,在百姓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踏着青石长街,昂首入城。
这是头一遭,淮西勋贵们站在路边,只觉自己像旁观者——真正的主角,是那些年轻挺拔的身影。
不止是羽林左卫。
天南海北的军户营寨里,第二代儿郎,也正一队队摘下父辈的旧甲,换上新铸的铁铠。
朝中已有不少大臣按捺不住,纷纷上疏陈情,忧心这新一代军户子弟难堪大用,恐令大明兵锋渐钝。此番倾举国之力北伐,实则也顺手为整个大明锤炼了一回筋骨。
让那些连刀刃都没沾过血的毛头小子,真刀真枪地闯一回生死场。
宗庙之外。
朱元璋身着十二章纹衮服,肃立焚香,恭告昊天后土、山川百神。大明终竟汉唐未竟之宏图——祭礼甫毕。
老朱才发觉,不过攀了七八级石阶,胸口便如风箱般起伏不止,额角沁出细汗。
可他脸上却不见颓色,唯余一片澄澈的轻松。
“咱,终究是老喽……”
目光缓缓扫过身后挺立的朱标。
心底那桩盘桓多年的事,此刻终于落定成铁。
“标儿!”
“儿臣在。”
“即日起,皇太子朱标监国理政,六部奏章、天下机务,悉由东宫裁决;皇太孙朱雄英随同参理,协理政务!”
话音落地,朱元璋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这一仗打下来,他亲眼见朱标肩头硬了、眉宇沉了——虽偶有莽撞失当,却早不是当年捧着《孝经》摇头晃脑的书呆子;朱雄英亦在军中披坚执锐、号令三军,悄然攒下几分威信。
儿孙皆成器,这才是咱老朱家的根骨!
说到底,老朱骨子里不过是个盼着含饴弄孙、闲坐廊下听孙儿背诗的老头罢了。
只是朱标尚欠火候,他始终悬着半颗心。
而今,总算能踏实合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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