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除夕前夜。

甜水井胡同的巷子里已经挂上了红灯笼，一排排沿着各家各户的门楣连过去，在暮色中像一串被串起来的暖橘色珠子。空气里弥漫着炸年货的油香和熬糖的甜味，混着雪后泥土的潮气，被冬日的薄风吹得满巷都是。

谭弘毅搬了一张旧木梯靠在门框边，手中捏着一卷红纸裁好的春联。谭安在下边扶着梯脚，仰着脖子往上张望，两只手攥着梯子两侧的横梁，指节被冻得微微泛红。

再往左一寸。谭弘毅把上联比在门楣右侧，侧头确认位置，多了，回来半寸。好。

他将春联背面涂上浆糊，手指在红纸边缘抹匀，然后用掌心稳稳地按上去，从上往下捋平，边角没有一丝翘起。他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两步，和谭安并排站着看。

上联：海波平而家国安。下联：社稷固则万民乐。横批：岁岁长安。

谭安仰着头把那几行字念了一遍，念到海波平三个字时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辨认出了某个熟悉的意象，又像是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和那些父亲讲过无数遍的海上经历对在了一起。他收回目光，转头看了谭弘毅一眼。

爹。今年过年，跟往年有什么不同吗？

谭弘毅伸手拍了拍他肩头，那力道不重，但掌心贴在少年肩膀上时能感觉到棉袍底下那副骨架比去年又硬朗了几分。他想了想，开口时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他自己也在慢慢确认的事：有。今年你长大了。过了年就是十三了。十三岁，在咱们老家的说法里，已经是半个大人了。

谭安没有接话。他把那两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末了低声嘟囔：海波平而家国安……社稷固则万民乐……

苏静姝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她围着一件半旧的白布围裙，袖口卷到肘弯，手中还沾着一层面粉，在暮色和灯笼光的交界处露出那张被灶火烘得微微泛红的脸。

别聊了。来帮忙包饺子。她看了一眼谭弘毅手中的浆糊碗和谭安冻红的手指，声音里带着一股被烟火气浸透了的、暖融融的催促，面醒好了，馅也调好了。你们爷俩一个糊了一手浆糊，一个冻得跟冰坨似的，正好洗手过来捏几个褶子。

谭弘毅笑了一声，把浆糊碗搁在门边石阶上，拉着谭安往厨房走。谭宁正在院子里追一只灯笼。那是一只红纸糊的兔子灯，被一根细竹竿挑着在院中移动，灯光从兔子的轮廓里透出来，在暮色中像一枚温热的琥珀在缓慢地游走。石柱举着竹竿在前面慢慢走，谭宁在后面一颠一颠地追，小袄的下摆被带起来的碎雪沾湿了一圈，但她完全不在意，嘴里发出呜——呜——的模仿风声的叫声，两只胳膊张开保持着平衡，像一只刚学会扑腾的雏鸟。

苏静姝已经站在灶台前了。面板上摊着一张张擀好的饺子皮，薄厚均匀，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排被整齐叠放的小圆帽。旁边的粗瓷盆里盛着调好的馅——猪肉白菜的，剁得细细的，拌着姜末和葱花的香气，在蒸汽中格外诱人。

谭弘毅洗了手，在桌案边坐下。他取过一张饺子皮摊在掌心，用筷子挑了一团馅搁在中央，然后手指合拢捏褶。动作不紧不慢，捏出来的褶子均匀，一只饺子稳稳地站在案板上，肚皮鼓鼓的，像一枚被包好了的小元宝。

谭安坐在对面学他的样子捏。第一只饺子皮没捏拢，馅从侧面挤出来一点儿，他用另一只手的指腹笨拙地抹了抹，又补了一个褶，勉强把漏洞堵上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歪歪扭扭的饺子搁在案板上。

爹。明年，我是不是要去国子监了？

谭弘毅手中的动作没有停：对。过了年开春就去。入学的手续我已经让人办好了。

谭安停下手里的活，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补救过的饺子在案板上偏着身子歪站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像是在把某一句已经被他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的话从喉咙深处一层一层地推上来，推到最终能说出口的位置：爹。我长大了，也想跟你一样，为朝廷做事。

谭弘毅捏褶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他没有抬头，但声音里的温度比方才高了一点点，像一块被炭火从底下慢慢煨热的铁皮壶身，在冬夜中持续地散发着温润的热量：好。但你记住。做事之前，先做人。学问和本事都能学，可根子扎不牢，长再高的树也经不住风。你先把国子监的经书读透，把先生教的道理想明白。剩下的，时间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谭安没有点头，也没有回答。他看着案板上那只被他补救了半天却依然歪着的饺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那句话收进了心底。

苏静姝从灶台边端过一碟调好的蘸料搁在桌角，顺手把那只有点歪的饺子拿起来重新捏了几下，转眼间便成了一只端端正正的元宝。

行了，过年呢，别说那么重的话。安安记住了就行。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又看了谭弘毅一眼，你去把花炮搬出来。宁宁在院子里等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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