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不许这样。
谭弘毅顿了一下,看着谭弘业受伤的模样。
他加重了语气,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你爹交代?
谭弘业嘴角那抹笑慢慢收了。他低下头,把左臂轻轻搁在膝盖上。江风从船舷外吹进来,吹动他鬓边被血汗黏在一起的碎发。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那种粗粝和干脆,像是把那层被触动过的软面迅速裹回了硬壳底下:大人。我爹当年把我送到你身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从今往后,弘业的命就是你的命。
他抬起眼看着谭弘毅,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流过半碗血的人:今天这事,再来一百回,我还是一样的打法。谁要动你,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谭弘毅没有接话。他站在船舷边,江风从前方灌过来,吹动他撕过袍摆后参差的下摆轻轻翻卷。他看着谭弘业那张被血渍、汗水和海风同时打磨过的脸,忽然想起龙源县的那些日子——那时候谭弘业还是个少年,在县衙后院跟着石柱练刀,一招一式都学得极其认真,每次练到挥汗如雨还停不下来,嘴里念叨着大人让我练一百遍,少一遍都不行。
你歇着吧。伤口虽然不深,也不能乱动。谭弘毅说,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一些,像一块被冬日的阳光晒出了微温的石头,船头让石柱守着。你回舱里躺一会儿。
谭弘业摇了摇头,扶着船舷站了起来。左臂上的布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干净的白色,没有新的血渍渗出来。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站直了身子。
我回不去。伤口不疼了,能握刀。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实,船头的哨位,不能空。
谭弘毅看着他,没有再说。谭弘业已经转身向船头走去,脚步稳健如常,左臂虽然还垂着,但脊背挺直,肩胛之间的线条绷得均匀有力。他走到船头原来的位置站定,像一截被钉进甲板的铁桩,纹丝不动。江风从前方灌过来,吹动他肩头的衣摆翻卷不定,但他本人没有任何要移动的意思。
谭弘毅在船尾站了片刻,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西侧斜过来,在甲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谭弘业的影子被拉得有些变形,但轮廓依然硬朗,像一把被反复擦拭过的旧刀,刃口还在。
石柱从侧面走上来,也看了看船头那道背影,然后转回目光落回谭弘毅脸上,声音压低了些:大人。弘业这个人,就是太倔了。
谭弘毅收回目光,没有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船舱。舱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把江风和甲板上的声音都隔在了外面。
他在桌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案角那只竹筒。筒身还是温的,没有被江风吹凉。他拔开塞子,抽出里面那封信,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谭安数手指头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后折好信纸重新放回筒中。他把竹筒搁在案角最靠里的位置,然后用镇纸压住,像在用自己的手替一样易碎的东西挡住所有可能的摇晃。
窗外的江风仍在持续地吹着,带着冬日水面上特有的清冽和潮湿的气息从船舷两侧穿过,在甲板的缝隙间发出细密而连续的呜咽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船舱中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沿着船壁缓缓移动,把沿途的所有声响都拢在一起、压平、然后放回原位。
谭弘毅在桌前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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