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十里送别

作品:农家子走科举路,状元及第报族恩|作者:景尘川|分类:历史|更新:2026-09-07 04:43:11|字数:2860字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

谭大人——!

那是码头东侧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声音尖利却带着热腾腾的底气,像一把刀划开了晨雾。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像一阵被风点燃的火星从各个方向同时迸了出来,迅速汇成一片连天的声浪。

谭大人!您一路平安——!

谭大人!要回来看我们啊——!

谭青天!谭青天——!

那位白沙岙的老渔民举着手中那块谭青天的木板,单臂高高擎起,像是要把那三个字举到天上去。木板上的墨迹已经被晨雾润湿了,但他举得纹丝不动,手臂的力道像一根被钉入礁石深处的缆桩。

谭弘毅站在人群前面,看着他们。

从白沙岙的渔村到宁波港的码头,从他扮成收货商贩蹲在老榕树下问话的那个午后,到金塘岛炮火齐鸣的海面,到广州海关被翻了个底朝天的账房——他看到的每一张脸此刻都在这里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只是望着他,嘴唇无声地开合着。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各位乡亲。

人群静了一瞬。

海防已稳,从今往后,倭船不会再来了。走私船也来不了了。你们出海打鱼,安心做买卖,夜里可以放心睡。我在不在宁波,都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退后半步,朝人群拱了拱手。拱得很深,像一枚被反复称量过的砝码,稳稳地落进了天平的一端。然后他直起身,转回身,跨上了栈桥。

船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谭弘毅在船头站定,扶着船舷。石柱站在他身后一侧。船缆被解开,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在晨光中缓缓离岸,船尾的水花碎成一片白沫。

岸上的人群开始动了。没有人喊了,所有人都在看着那艘正在远去的船。那些举着木板的手依然举着,没有放下来。俞大猷站在最前面,保持抱拳的姿势,像一尊被固定在码头上的铁甲雕像。晨雾正从他肩头缓慢地散去,露出身后越来越清晰的天光。

船越行越远。港口中的桅杆、栈桥、码头上的人影,在视野中一点一点地缩小。一个模糊的轮廓变成一个黑点,又从黑点变成一道融合在灰蓝色天际线中的微影。

谭弘毅依然站在船尾。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灌满他的衣袖,吹动他鬓边的几缕碎发。他看着那条正在远去的海岸线——宁波港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到岸边那一排冬天的柳树,在晨光中细细地摇着。更远处,是连绵的青灰色山影。

他挥了挥手。不高,不远,像一枚被轻轻抛入风中的信号,不知道那头的接引之人是否还能看清。但他知道岸上那些人一定在看着,就像他看他们一样。

风在甲板上空无碍地穿行,发出均匀的、低沉的呜咽声。

谭弘毅放下手,转身。

石柱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船舱。舱中窗沿边放着一盏还温着的茶,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正沿着窗缝渗进初冬的海风中。船舱的木壁在潮气的浸润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地板被擦得干干净净。

谭弘毅在窗边坐下,看着窗外那一片正在后退的海面。水色从近岸的灰绿渐变为深蓝,再远一些是海天相接处那一线细得几乎分辨不清的银灰色边界。冬天的海面没有风浪,水面平得像一块被反复熨过的旧绸,偶尔有一道细长的波纹被船身带起,向两侧荡开,又迅速消散在更广阔的平面上。

他在窗前坐了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石柱说,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某一件已经收束完毕、却还未真正落幕的事。

东南的事,告一段落了。

石柱站在门口,没有接话。

谭弘毅停顿了片刻,转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道越退越远的海天线,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像在说一句他已经在心里反复核实过多次的判断。

但真正的大风浪,还在后面。

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盐和冬日干燥的海腥气,吹动他面前的茶盏上方那缕白气倏然散开。他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海,然后伸手,将那扇窗轻轻合上了。

船继续向北行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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