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昭武帝的朱批回文到了宁波。谭弘毅的奏折上被朱笔批了一行字,笔力端稳而果断:广州海关整顿之举甚妥。赵文远及一干人犯按律处置。新任监督即日赴任。太师在东南,朕无后顾之忧。
谭弘毅看完回文后搁下信纸,又取出那份陈谦送来的清查简报翻了几页,在末页空白处提笔写了一行批注,字迹端正而克制,墨色沉润如铁:广州港整顿初见成效。赵文远一案追缴赃银三十余万两,涉案十二人全部落网。新税制施行后首月关税已较前月增长近三成。预计明年全年关税可较整顿前翻三倍。
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变干。
很快时间来到三月下旬,宁波的春意已经铺满了整个港口。珠江口岸的紫荆花开得正盛,粉紫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被揉碎的晚霞落在了行道树的枝头。海面上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暖湿的气息,把港口中桅杆上的旗号吹得舒卷自如。行辕庭院中那几棵桂树已经抽出了满枝新绿,嫩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柄被春风翻动的新页在低声念着什么。
石柱走进正堂时,脚步比往常快了几分。他手中拿着一封用油布包好的信函,封口处压着一枚极小的印记——那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是他在马尼拉布下的暗桩专用的识别标识。他走到案前将信函放在谭弘毅面前,低声说了六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石头落入平静的深水中,激起的余波在正堂的空气中一圈圈地荡开:
大人,松平信纲动了。
谭弘毅搁下手中的朱笔,拿起那封信函,拆开油布,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信笺。纸面微黄,质地粗糙,是南洋一带常用的海图纸。上面的字迹是日文,笔势急促,像是在匆忙中写就的。他逐行看下去,面色沉静如常,但搁在案沿的手指已经微微收拢了半圈。信的末尾提到了一个人名——马尼拉西班牙总督府的某位高级官员,提到了共同利益等字眼,措辞含蓄但意图清晰,像一柄被裹在绸布中的刀,隔着布料已经能摸到刃口的形状。
谭弘毅看完后将信笺放在案面上,推回石柱面前,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确认了对手正在移动之后才会有的警觉和审慎:松平信纲找了西班牙人。他在东海和琉球的据点被我们拔了,澳门那边的军火线也断了,他现在缺的是新的盟友和新的补给通道。马尼拉的西班牙人手里有船、有枪、有银矿,恰好是他最缺的三样东西。
石柱站在案前,声音低而沉:暗桩传回来的消息说,松平信纲的密使已经到了马尼拉,前后见了西班牙总督府的三名官员。谈了什么还不清楚,但据暗桩的观察,那几名官员对密使的态度比想象中热情。西班牙人似乎在打什么算盘。
谭弘毅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那封信笺的字迹上,片刻后移开,透过窗棂看向院中那排新绿的桂树。春风正从树梢间穿过,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像一张正在被反复翻动的牌在判断下一步该出哪一张。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锻打过,棱角分明:
他想拉西班牙人下水。东边有日本,中间有葡萄牙的军火通道,南边再拉上西班牙,三方在海上同时发力,就是我们说的三面合围。这个布局他早在昌平二十五年就想做,只是被我们一件一件地拆掉了。现在他换了一条路,绕到马尼拉来找新的人。
俞大猷此时从门外大步进来,甲胄在身,显然是刚从码头上巡查回来。他听到最后两句话,面色微沉,在案前站定后开口,声音带着武人特有的那种直接和锐利:大人,既然知道他又在拉人下水,要不要先发制人?趁西班牙人还没正式回复他,先把马尼拉那条线切断。末将可以调两艘快船南下——
谭弘毅微微摇头,打断了他:不。先离间,不动刀。
俞大猷眉头微皱,但没有反驳,等着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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