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宁波的秋风已经带上了扎骨的寒意。海面上的晨雾一天比一天重,有时直到辰时末还不肯散尽,灰白色的湿气沉甸甸地压着港口的桅杆和屋顶,把整座城泡在一层渗进了骨髓的潮冷之中。行辕庭院中的桂树落尽了花,只剩下光秃的枝干在风中微微颤动,偶尔有一两片枯叶从枝头旋落,打着转儿落在青砖地面上,被风推着滚向墙角的缝隙。
谭弘毅已经在那幅铺满了半面墙壁的东南海疆舆图前站了将近半个时辰。秋日的光线从窗纸后面透进来,在他肩头留下一层浅淡的、几乎不带来任何暖意的白色光晕。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东南方向那片被标注为的群岛轮廓上,从北端的奄美大岛一路向南扫到那霸港,再顺着那霸港往北移了三寸,停在了那个在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标注的小渔村位置上。
东矶岛已经被拔了。松平信纲在东海经营了三年的中转站,一夜之间化作了俞大猷捷报上的几行数字和仓库中成排的缴获物资。但谭弘毅没有因为这场胜仗而有丝毫松弛。那封从东矶岛指挥室桌案上搜出的松平信纲亲笔手令,末尾那八个字——如事不谐,可退守琉球——像一根扎进船板深处的铁钉,每一次看到它都觉得又往里沉了一分。松平信纲不会把最后一颗退路棋子放在他不够信任的地方。琉球那处据点一定存在,而且一定比东矶岛藏得更深、维护得更周全。
但琉球与东矶岛不同。那是一片国土,虽然国小力弱,终究有国王、有朝廷、有明面上的外交关系。刀锋落下去之前,必须先看清那片土地上到底盘踞着什么——是松平信纲的一支偏师,还是整条退路的核心节点。
让鹰眼去。谭弘毅转回身,对站在门边的石柱说了这句话。秋光从窗外漫进来,在他和石柱之间的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斜长的光影,琉球那霸港以北,一个叫泊村的地方。东矶岛据点指挥室那封手令里提到琉球,松平信纲不会随便写这几个字。我要知道那里有多少人、多少船、多少物资,还有琉球国王对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态度。
石柱抱拳应下,没有多问。鹰眼是他手下最得力的探子,真名不传于任何文书,在海上潜伏过三年。此人扮过渔夫、水手、商贩、船工,口音能随船换三四样,连在当地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渔民都分辨不出他不是本地人。他接过的任务从未失手,每一次都能在目标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情报带回来,像一只无声无息掠过水面却不会惊起任何涟漪的夜鸟。
十月初十,鹰眼以福建贩糖商贩的身份,跟着一艘常走琉球航线的商船离开了宁波港。出发那天清晨,港口的海雾浓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的厚玻璃看世界,船头破开水面时几乎看不见十步之外的浪花。鹰眼扛着一袋白糖上了船,穿着一件半旧的对襟短褐,头发随意用布巾扎着,蹲在甲板上的货堆之间时,跟那些跑短途贩货的小商贩没有半点区别。
船在海上走了九天。途中经过台湾海峡时遇到了两日逆风,船速慢了大半,但他始终没有急躁,只是靠在货堆旁用草编着一只还算像样的筐子——这是他此行用来掩饰身份的手艺之一,一个贩糖商贩在船上闲着编几只筐卖到琉球换几个零钱,任谁看了都不会多想。编到第三只时,船终于转过了台湾最南端的岬角,海面上风势渐顺,船头调向东北,两日后在那霸港靠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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