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天阴沉沉的,北风卷着沙尘掠过鲁西南的旷野。曹县的粮道断绝已逾整整三十日,城内实在撑不住了。
当夜三更,曹县南门忽然大开。赵光祖穿了一身不知从哪儿扒下来的普通士兵号衣,带着最后三千余名残余部众,趁夜色蜂拥而出,妄图向东南方向的山区逃窜。
他们的脚步杂乱而仓皇,队伍拉得老长,像一条受伤后仓皇游动的巨蛇,在漆黑的荒野上仓皇蠕动。
然而,当他们跌跌撞撞奔出十余里,来到一片名为青丘岗的开阔坡地时,身后的马蹄声如闷雷般骤然炸响。
张勇亲自率领的两千铁骑,像一道黑色的洪流从侧翼席卷而出!他们埋伏已久,战马嘴里衔着枚,蹄上裹着布,此刻同时放开,冲天的杀气瞬间撕碎了秋夜的宁静。铁蹄踏碎枯草,马刀在星光下挥出无数道银弧,对着白莲教溃兵的侧翼拦腰截入,像烧红的铁刀切入冷猪油。
“杀!一个不留!”张勇的怒吼在风中滚过,他本人一马当先,铁枪如龙,连挑两名仓皇回头的白莲教头目。
白莲教残部本就已是惊弓之鸟,粮尽数日,体力衰颓,哪里经得起这样一支蓄势已久、精气神俱全的精骑冲阵?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像被巨浪拍散的沙堡。哭喊声、兵器坠地声、战马嘶鸣声、刀刃切入骨肉的闷响混成一片。有人扔了兵器跪地求饶,有人抱头鼠窜,更多的人被马蹄踏翻、被马刀斩倒,血水浸透了干裂的黄土,在夜色中泅开大片大片的暗红。
及至天明,青丘岗一带尸横遍野。此战斩首两千余级,俘获一千六百余人。赵光祖带着不到三百人的亲信,趁乱钻入东南方向的梁山余脉,狼狈逃窜,指望利用山高林密甩开追兵。
张勇没有丝毫懈怠,留下一部人马打扫战场,自带轻骑衔尾疾追。连续追了三日,在山区层层布网,将赵光祖一步步逼入一处荒废的山神庙中。当张勇的兵卒踹开那扇腐朽的庙门时,那位曾经在曹县县衙里“登基称帝”的“大圣国皇帝”,正蜷缩在一尊泥塑剥落的土地公像后面,浑身瑟瑟发抖,像个仓皇躲雨的乞丐。
十月中旬,一封盖着山东总兵行辕大印的奏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入京城,直抵谭弘毅案前。
谭弘毅拆开火漆,抽出那薄薄一张纸,目光沉稳地扫过。奏报字迹遒劲,寥寥数行,却如刀凿斧刻般清晰:
“启禀阁部大人:白莲教已平,贼首赵光祖于曹县东南六十里山神庙内生擒。余众或斩或降,无一漏网。曹县克复,地方安宁。请大人示下。张勇谨禀。”
谭弘毅看罢,面上没有狂喜,没有松弛,只有一种操盘手在收官阶段确认棋子落位后的沉静笃定。他搁下那张奏报,提起朱笔,在末页空白处落下一行批注,笔力沉雄,墨色灼人:
“押送京城,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放下笔,窗外的秋风正吹动院中那棵老槐的枝条,满树金黄在夕阳中簌簌作响,像一场无声的礼赞。从赵光祖在曹县竖起杏黄旗,到此刻青丘岗上的尸骸与山神庙里的囚笼,这场来势汹汹的白莲教之乱,不过一个半月,便化作了史书上短短几行记载。
谭弘毅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远处的宫墙在深秋的暮色中巍然沉默,琉璃瓦上的余晖正一寸寸收拢,像一幅巨大的棋盘在落最后一子后,缓缓恢复平静。他知道,这场速战速决的胜利,就像一枚精准落下的棋子,将给那个还躺在病榻上的老人带来一剂最有效的强心针,也会给这座暗流涌动的京城,重新注入一剂无言的震慑。
风起了,卷起满城落叶,呼啸着掠过长安街的屋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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