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清晨。
谭弘毅醒来时,天光已经亮了。槐树上的麻雀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床沿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他侧过头,看到苏静姝已经起了,床边的衣架上挂着一身叠好的官袍,案头放着一碗温热的粥,旁边还有一碟酱菜和两个馒头。粥碗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是苏静姝的字迹,清秀端正——今日早朝,莫误时辰。
谭弘毅笑了笑,起身洗漱更衣,在案前坐下来慢慢吃完那碗粥,又喝了半盏茶。上轿出门时,院墙外的春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几只麻雀从槐树上扑棱棱地飞起来,越过院墙消失在一片深蓝的天色里。
乾清宫东暖阁里,皇帝靠在炕上,面色比前几日又差了几分。颧骨上那层潮红没有退,眼底的倦意却更重了,像是一盏燃了太久的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发黑,虽然还在亮着,但光是暗的、弱的,随时可能灭下去。
谭弘毅跪地叩首,起身后没有急着开口。他知道今天不是议政的日子——皇帝没有提立储,没有问考成,也没有说任何与朝政相关的话。他只是靠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到了尾声的海棠上,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朵还挂在枝头,在晨风里摇摇欲坠。
子恒,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朕这几日反复在想一件事。那天你走后,朕又想了想那天的话。老三……确实像朕年轻时候。沉得住气,不争不抢,看着什么都没做,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谭弘毅垂首,没有接话。
皇帝停了停,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曾经批阅过无数奏折的手已经瘦了许多,青色的血管凸在薄薄的皮肤下面,像一张旧舆图上褪了色的河流。可是朕又担心,他继续说,担心他太像朕了。朕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不怕。可做了几十年皇帝才知道,有些事不是看得透就能解决的。老三的性子,能压得住那些老臣吗?
谭弘毅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冬日踩实的雪地,一脚下去能听到咯吱的响声:陛下,当年太宗皇帝驾崩前,也曾担心过陛下压不住老臣。可陛下登基后,该用的用、该换的换,十年之间,朝堂焕然一新。有些本事,是坐上那个位子之后才长出来的。三殿下现在压不压得住,谁也说不准。但一个能忍住不动的皇子,至少不会在坐上那个位子之前就把自己折进去。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海棠又落了一瓣,轻飘飘的,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窗台上。他慢慢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那个点头比上次更深了一些,像一棵树把根又往土里扎了一寸。
谭弘毅退出乾清宫时,午后的日头正盛,把宫墙上的琉璃瓦晒得发烫。他走下台阶时脚步比来时轻了几分,走到乾清门门口时遇到了一个人——三皇子朱桢,正站在门廊下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从文华殿出来,又像是专门等在这里。
两人在门廊下站定,隔着三步的距离。
朱桢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年轻皇子特有的清朗:谭大人,今日天气不错。
谭弘毅拱手:殿下好雅兴。
朱桢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寒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宫墙上方那一角湛蓝的天色,然后转回目光,落在谭弘毅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谭大人,学生近日在读《资治通鉴》,读到卷二十一那一章,有一句话觉得很有意思——人主之患,在于不能知人。学生反复读了几遍,觉得这话说得对,但好像又不止说的。您觉得呢?
谭弘毅看着他,目光在朱桢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回答那句关于《资治通鉴》的话,只是微微颔首,说了一句:殿下读书用心。然后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言,转身往宫门口走去。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但他知道朱桢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午门的方向。
石柱在宫门外等着,见他出来,迎上来低声道:大人,三皇子刚才在门口站了一刻钟,像是在等什么人。
谭弘毅上了轿子,轿帘放下后,他靠进轿壁里,闭上眼睛,没有说话。轿子在午后的长安街上平稳地行进着,阳光透过轿帘的缝隙漏进来,明晃晃的一条,落在他官袍的膝盖处,随着轿子的颠簸轻轻地晃动着。
回到府中后,谭弘毅没有去书房,而是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午后斑驳的树影落了他一身,随着微风轻轻地晃动着,像一层细碎的光网铺在肩头。谭安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奶声奶气地在背一段新学的《论语》,磕磕绊绊的,背到学而时习之时卡住了,停下来想了想,又从头开始背。谭弘毅站在树下听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石柱从廊下走过来,低声道:大人,皇上今日单独留您,是不是……?
谭弘毅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等风来。他转过身,朝后院走去。谭安还在那里背《论语》,这一次终于顺利背完了整段,自己鼓起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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