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把校场晒得滚烫,射击训练就在这样的日光下开始了。
实弹射击依旧奢侈,每人每日不过五发子弹。与之相对的,是千百次的空枪瞄准练习。
校场北边,新立了二十个人形靶。靶上画着醒目的同心圆,下面标着射程: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最远是一百二十步。
“火铳不比弓箭,不靠你有多大力气。”教官的声音在队列前反复响起,“要的是稳,是准,是抓住那一下的时机。”
于是,士兵们被要求在各种姿态下瞄准——站立、跪姿、卧倒;也在各种假想的环境中击发——晴天、阴天、微风天,甚至有点燃湿草制造出的呛人烟雾里。最难的一课,是演练“三段击”战术。
三百人被分成三排。第一排射击后,需迅速退至最后装填;第二排即刻补上射击,如此往复。要求很简单:火力不能中断,阵型不能混乱,所有人的动作必须像齿轮般精准咬合。
开始时自然是一团乱麻:前排退慢了挡住后排,后排上急了撞倒同伴,装填快慢不一,火力时断时续……教官谭弘业气得亲自下场,鞭子抽在出错士兵的身上噼啪作响。
“在战场上,一个失误,死的就是你身边的兄弟!”他怒吼道,“给我练!练到闭着眼、梦游着都能做对为止!”
而最让新兵们屏息的,是那些沉默的“铁家伙”——火炮。
匠作院耗时半年,试制出了两门小型野战炮。炮身长约五尺,重四百斤,由熟铁箍铸而成,架在两轮炮车上。两匹马就能拖曳,或由六名士兵推行。
炮手是从弘毅营里百里挑一的三十人,由原福建水师炮手林阿福亲自操练。
火炮的操典比火绳枪复杂十倍不止:测距、算药、清膛、装填、瞄准、点火……每门炮需八人协同:炮长、装填手、清膛手、点火手、护炮手,各司其职。
林阿福操着浓重的闽南口音,嗓子都吼哑了:“炮口抬高一寸,射程就增二十步!风向要是偏东,药量就给我减半钱!都给我记住,你们手里这尊炮,一炮能抵百支火铳!打不准,就是糟蹋铁、糟蹋药、糟蹋弟兄们流的血汗!”
练的远不止操作,更有战术:火炮如何与火铳兵协同?炮位怎么布置?遭遇骑兵冲击如何快速转移防卫?……这些,都是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全新课题。
除了战场上的技艺,还有思想上的淬炼。
每隔三日,黄昏时分,全营便会集合。有时是谭弘毅亲自训话,讲述火器对于北疆的意义,和他们肩负的使命;有时是苏静姝带来边市最新的税收数据、屯田丰收的喜报,让他们知道自己守护的是什么;有时则请来蒙学堂的老先生,讲述历代边关名将的故事,在他们心中埋下荣誉与责任的种子。
“你们不是普通的兵卒。”一次训话中,谭弘毅对全军说道,“你们是将要改变战争方式的人。将来的史书上或许会写:北疆有军,名曰弘毅,持火器,破北羯,开万世太平之基。而你们的名字,将与这支军队一同不朽。”
年轻士兵们的眼中,渐渐燃起了一种超越粮饷、甚至超越生死的东西。
那是一种信念。
八月初一,弘毅营成立满月。
校场上迎来了一批特殊的观礼者:周边数个卫所的指挥使、同知、千户,以及北安、怀朔两县的县令。他们或出于好奇,或奉令而来,都想亲眼看看谭弘毅究竟在折腾什么名堂。
演武正式开始。
首先是火绳枪阵列操演。三百人分成三个方阵,随着谭弘业的令旗,流畅地变换出进攻、防御、撤退三种阵型,动作整齐划一,如臂使指。
接着是装填速度考核。随机抽取的三十名士兵在沙漏计时下进行装填。最快的一个,仅用五十二息便完成了全部动作,达到了“每分钟一发”的严苛标准!
观礼台上,传来阵阵压低的惊叹。
然后,便是今日的重头戏——全营实弹齐射。
校场尽头,早已立起三排标靶:第一排是披着皮甲、内填稻草的假人,模拟北羯骑兵;第二排是木制的盾车,模拟攻城器械;第三排则是夯实的土垒矮墙,模拟简易工事。
三百支火绳枪已分成三排,装填完毕,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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