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龙源,正午的阳光灼烤着大地。
匠作院深处,一座单独隔开的工坊内,炉火正旺,铁锤敲击声沉闷而急促。
王胡子——匠作院军工坊首席铁匠,正赤着上身,挥汗如雨地锻打着一根铁管。他身边散落着七八根形状各异的失败品:有的炸裂,有的变形,有的枪管歪斜。
“师父,又废了一根。”年轻徒弟阿铁哭丧着脸,捧着一根刚淬火就炸出裂缝的铁管。
王胡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盯着那裂缝,眼中布满血丝:“再来!我就不信,这铁管铳造不出来!”
“可是师父,”阿铁压低声音,“这个月已经多领了一千斤铁料,账目上……不好交代啊。”
“交代什么?”王胡子瞪眼,“谭大人说过,新式火器研发,可酌情支用材料!我这‘铁管铳’要是成了,能抵得上百把弓弩!”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发虚。所谓“铁管铳”,是他偶然从一本残破的《火龙经》中看到的构想:一根铁管,尾部开孔,填入火药和铁砂,点火发射。原理简单,但真做起来却难如登天——铁管强度不够易炸膛,火药配比不当威力不足,点火时机难以掌握……
他已经失败了三十七次。
“再开一炉!”王胡子咬牙。
就在这时,工坊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普通工匠短褐、头戴草帽的身影闪了进来。阿铁正要喝问,却见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谭……谭大人?!”阿铁吓得差点跪下。
王胡子也愣住了,手中铁锤“当啷”掉在地上。
谭弘毅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些失败品,一根根仔细查看。炸裂的、变形的、歪斜的……每一根都记录着一次次失败的尝试。
“这就是你‘专项支用’的铁料?”谭弘毅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王胡子“扑通”跪倒:“大人恕罪!小的……小的私造火器,虚报账目,罪该万死!但小的绝无二心,只是想造出一种新式火铳,能帮龙源御敌啊!”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见了红。
阿铁也跪在一旁,瑟瑟发抖。
谭弘毅沉默着,拿起那本被翻得卷边的《火龙经》。书页泛黄,其中一页画着简陋的“铁管铳”示意图,旁边还有王胡子密密麻麻的批注和计算。
“起来吧。”良久,谭弘毅开口。
王胡子不敢动。
“我说,起来。”谭弘毅语气加重。
王胡子这才颤巍巍起身,垂手而立。
谭弘毅走到炉前,看着那根正在锻打的铁管半成品:“想法不错,但路子走偏了。”
他放下《火龙经》,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布满铁屑的工作台上缓缓展开。
王胡子和阿铁凑近一看,眼睛立刻直了。
那是一幅极其精细的“火绳枪”结构分解图!枪管、枪托、火绳机、药池、扳机、准星、照门……每一个部件都标注了尺寸、材质和加工要求。旁边还有详细的装配流程图,以及“定装火药包”“铅弹模具”的示意图。
“这……这是……”王胡子声音发颤。
“这叫火绳枪。”谭弘毅指着图纸,“你的‘铁管铳’太简陋,点火靠手持火绳,危险且不准。而这个——”
他点了点火绳机部分:“这是机械点火。扣动扳机,火绳下落,点燃药池中的引火药,进而引燃枪膛中的主装药。稳、准、狠。”
“还有这个,”他指向“定装火药包”示意图,“将每次发射所需的火药,预先用油纸包成标准分量。战时直接撕开倒入,省时省力,且剂量精准,不会因装药过多炸膛,也不会因过少威力不足。”
“铅弹模具,”谭弘毅继续解释,“熔铅浇铸,可造出大小、重量完全一致的圆形弹丸。弹道稳定,穿透力强。”
王胡子听得如痴如醉,眼睛死死盯着图纸,仿佛要将每一根线条刻进脑子里。
“大人……这图,从何而来?”他忍不住问。
谭弘毅瞥了他一眼:“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
王胡子立刻闭嘴,但眼中狂热更盛。
“你私自试验,虚报账目,按律当罚。”谭弘毅话锋一转,“但念你初衷是为龙源,且有钻研精神,此次暂且记过。从今日起,‘火绳枪’研发正式立项,由你牵头,匠作院全力配合。”
王胡子激动得浑身发抖:“大人!小的……小的万死不辞!”
“我不要你死。”谭弘毅淡淡道,“我要你三个月内,造出能用的样品。所需铁料、木料、铜料、火药,报明细预算,我批。人手不够,从其他坊抽调。但有一样——”
他目光如炬:“所有参与人员,集中居住,不得与外界随意接触。图纸分拆,每人只负责一部分。最终装配,由你亲自完成。若有泄密,唯你是问。”
“是!是!”王胡子连声应诺。
“还有,”谭弘毅补充,“每三日向我汇报进展,遇难题随时来报。记住,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关乎龙源、关乎北疆未来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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