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过半,谭弘毅起身去园中透气。
文华殿外是一处梅林,此时梅花已近尾声,落英缤纷。他站在一株老梅下,望着满地花瓣,想起湘洛家中院前那株梅树,离家时还未开花,如今该是落尽了吧?
“谭会元好雅兴。”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谭弘毅转身,见一位身着月白斓衫的青年站在不远处,面容清俊,眉目疏朗,正是今科探花顾宪成。
“顾兄。”谭弘毅拱手。
顾宪成还礼,走到梅树下,与他并肩而立。两人沉默片刻,顾宪成忽然笑道:“那日会试,谭兄那篇《安边论》,可把在下比下去了。”
这话说得坦荡,毫无芥蒂。
谭弘毅也笑了:“顾兄的《国库盈虚策》引经据典,剖析深刻,学生拜读后受益匪浅。尤其是‘清隐田、核军饷’二策,切中时弊,非深谙实务者不能为。”
这是真心话。顾宪成的文章他后来特意找来读了,确实功底深厚,且对财政问题有独到见解。
顾宪成摆摆手:“谭兄过奖了。其实那日阅卷后,家父——哦,家父在户部任职——特意将谭兄的《安边论》抄回让我细读。读罢,在下只有两个字:佩服。”
他转过身,认真看着谭弘毅:“火器研习所、茶马五市、边民义学……这些构想,看似天马行空,实则环环相扣,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安边方略。更难得的是,谭兄能将如此‘新锐’的想法,包装在‘祖制’、‘古训’的外衣下,既展现了见识,又规避了风险——这份心思,顾某自愧不如。”
谭弘毅心中一凛。顾宪成这话,点破了他写那篇文章时最精妙的算计。此人眼光,果然毒辣。
“顾兄慧眼如炬。”他坦然道,“学生确实有意为之。时局维艰,空谈无益;但变革太急,又易招祸。只能……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顾宪成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举杯,“谭兄,敬你一杯。”
谭弘毅举杯相迎。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不为同年,”顾宪成道,“只为……同道。”
谭弘毅深深看他一眼,重重点头:“同道。”
两人一饮而尽。
梅香混着酒香,在春夜中弥漫。
回到席间,顾宪成主动引谭弘毅见了几个相熟的贡士,都是今科排名靠前、且有实学见解的。
“这位是福建林怀瑾,今科第十,精通海事,曾随父兄航行南洋。”
“这位是直隶徐文渊,今科第五,家传律学,对《大昌律》倒背如流。”
“这位是山东崔琰——”
说到崔琰时,气氛微妙了一瞬。
这位保守派的青年领袖,今科第四,此刻正坐在席间,神色平静。见谭弘毅过来,他起身拱手:“谭会元。”
“崔兄。”谭弘毅还礼。
两人目光相接。那日在安郡王府文会上的激烈辩论,恍如昨日。但此刻,在琼林宴的灯火下,在“同年”这层关系的缓和下,那份对立似乎淡了许多。
崔琰忽然道:“谭会元那篇《安边论》,崔某也拜读了。”
席间一静。
崔琰缓缓道:“其中有些观点,崔某仍不敢苟同。但——‘内修政理以固本,外施德惠以柔远’这十二字,崔某深以为然。为政者,确当如是。”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坚持了自己的立场,又表达了有限的认可。
谭弘毅微笑:“崔兄持正守中,学生敬佩。他日若能为官,愿与崔兄共勉。”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虽道不同,但这份坦荡,倒也难得。
宴至尾声,礼部郎中宣布:三月廿十,殿试。
殿试之后,便是真正的“天子门生”,便是金榜题名、跨马游街、琼林赐宴——那才是科举之路的巅峰。
众贡士轰然应诺,个个摩拳擦掌。
散席时,顾宪成特意走到谭弘毅身边,低声道:“谭兄,殿试在即。依在下浅见,陛下近年励精图治,最喜既通经义、又晓实务的文章。谭兄的《安边论》虽好,但殿试上……或可稍敛锋芒,多展格局。”
这是善意的提醒。
谭弘毅拱手:“多谢顾兄指点。”
“客气。”顾宪成笑道,“他日同朝为官,还望谭兄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离去。
回程的马车上,苏明远感叹:“子恒,今日这场琼林宴,你可是收获颇丰。顾宪成、崔琰这些人,将来都是朝中栋梁。你能与他们结交,是好事。”
谭弘毅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轻声道:“结交易,同道难。今日一杯酒,几句寒暄,算不得什么。真正的交情……要看日后。”
“也是。”苏明远点头,“不过那顾宪成,倒真是个妙人。明明是你的对手,却能抛开成见,惺惺相惜——这份气度,罕见。”
“是啊。”谭弘毅想起梅树下那番对话,“此人眼界、胸襟,都不一般。将来……或许能成朋友。”
马车驶过街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京城的夜,依旧繁华。但这份繁华之下,是无数人的梦想、野心、算计与挣扎。
而他们,即将成为这其中的一部分。
谭弘毅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琼林宴的灯火,不是同年的笑脸,而是张侍郎那句告诫:
“收敛锋芒,踏实做事。”
还有顾宪成的提醒:
“或可稍敛锋芒,多展格局。”
他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殿试,就在七天后。
那将是最后的战场。
也是……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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