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发。
炮没响。
老周的手攥住了炮塔扶手。
陈衡在炮塔里,他没动。先听。
卡壳的声音他熟——不是弹膛卡死的那种闷响,是供弹机构拨弹轮的位置传来的。
他拉开供弹机盖,低头看了一眼。
一节弹链的铆接处断了。弹头歪在导板和拨弹轮之间,卡得不算死,但继续强行供弹肯定会把导板挤变形。
测试组的专家站在炮塔外面,已经开始往记录本上写了。
陈衡没解释。
他把卡住的弹取出来,断裂的那一节弹链摘下,换上备用弹链。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后面的五十发,一发没卡。
射击结束后,老周从炮塔边上接过那节断裂的弹链,翻过来看铆接孔。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裂纹,要侧着光才能看见。
“冲压的时候留下的。”老周说。
陈衡点头。“批产偶发缺陷。不是设计问题,也不是装配问题。回去以后让弹链厂改进冲压模具的圆角半径,另外增加铆接后的抽检比例。”
老周把那节弹链装进口袋。
他没说话,但从那以后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也就那么回事。处理完了就是处理完了。
第五天傍晚,全部测试科目结束。
鉴定委员会的闭门会议在基地的一栋二层小楼里进行。会议室在二楼,门关着。
楼道里的暖气片锈迹斑斑,摸上去不烫手。
陈衡坐在一楼走廊的长椅上。大刘坐他左边,小李坐右边,小王靠着墙,老周在最边上。
没人说话。
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大刘脱下外套,搭在小王肩上。
小王看了他一眼。
“你不冷?”
“我肉厚。”
小王没推辞,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开始削。他紧张的时候就干这个。铅笔削得很慢,木屑一卷一卷落在地上。
削完一支,又掏出第二支。
小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但没有翻开。
陈衡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墙上挂着一幅基地的平面图,边角翘起来了,用图钉重新摁过。
他看着那张图,脑子里把五天的测试过了一遍。
公路行驶没问题。越野没问题。涉水没问题。爬坡越壕没问题。
武器系统出了一次弹链故障,当场排除,后续没有复发。故障原因清楚,处置合规。
他想不出还有什么会被卡住的环节。
但想不出不等于没有。鉴定委员会十三个人,每个人看的角度不一样。
时间过得很慢。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走廊尽头有人走过,脚步声传过来又消失了。
老周的第二支铅笔也削完了。他看着手里那支削得极尖的铅笔,不知道该写什么,又塞回了口袋。
将近三个小时后,二楼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抬头。
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先是一个人的,然后是好几个人的。
会议室的门开了。
丁副总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纸张还是新的,折痕很浅。
走廊里五个人全站了起来。
丁副总长走到陈衡面前,没有先递文件。
他伸出右手。
陈衡认出这个动作。第一次进京汇报时,丁副总长也是这样伸出手的。那只手上有老茧,虎口和掌根的位置磨得发硬,是握了几十年枪的手。
陈衡伸出右手,握住。
丁副总长的手劲很大。
“鉴定结论——”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
“性能先进,设计合理,具备列装条件。建议批准定型,纳入陆军装备体系,优先配发一线机步部队。”
丁副总长把鉴定书放到陈衡手里。没有松手。
他往前靠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旁边只有大刘、小李、小王和老周能听见。
“小陈。你和你的团队——做到了。”
陈衡握着鉴定书的手没有抖。
但他没有马上说话。
大刘站在后面,吸了一下鼻子。
小王偏过头,看着走廊的窗户。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着走廊的灯光和五个人的影子。
老周把口袋里那支削尖的铅笔掏出来,在手心转了一下,又放回去。指尖上沾着木屑。
小李低头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写完合上,谁也没给看。
走廊里的暖气管咕噜响了一声。
陈衡把鉴定书翻开,看了一遍正文,又看了一遍签名栏。十三个名字,丁副总长的签在最上面,笔画很重。
他把鉴定书合上,放进随身的公文包。
拉链拉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公文包里还放着出厂那天的总装记录——最后一张工序卡,签字栏里是他自己的名字,日期是腊月二十三。
两份文件挨在一起。
陈衡把拉链拉好,站直。
“走吧。”他说,“回去还有事。”
大刘问:“今晚还有事?”
“批产准备。鉴定通过不是终点,是量产的起点。”
大刘把搭在小王肩上的外套拿回来,拍了拍灰。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五分钟?”
“路上高兴。走回招待所够五分钟了。”
五个人走出那栋小楼。
外面风很冷,基地的路灯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试验场的探照灯还亮着,光柱扫过跑道,把积雪照得发白。
没有人回头看那栋楼。
该拿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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