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车床,从废铁变成了能用的机器。
不,还不知道能不能用。装好了不等于能用。得试车。
他走到车床前面,伸手摸了摸主轴。主轴冰凉,表面光滑。
该试车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是凌晨三点。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表是母亲的,上海牌机械表,表盘上的荧光点已经不亮了,得凑到手电筒跟前才能看清时针的位置。三点十二分。
外面还黑着。
试车要等白天。等厂里上班,等周围的车间都开起来,等车床声、冲床声、电焊声混成一片。那时候他这台C618转起来,声音会被淹没在里面,不会有人注意到。
他把工具收拾好,塞回书包。书包沉了不少——铜棒、锉刀、扳手、钢板尺,加上笔记本和放大镜,背在肩上硌得慌。
手电筒关了。
库房里一片漆黑。
他摸黑往窗边走。走了两步,脚踢到一个什么东西——低头一摸,是那个搪瓷盆,浸漆用的那个。他把搪瓷盆踢到墙角。
翻窗出去。
外面的风比前几天都冷。风从厂区北边的空地上刮过来,没遮没挡,直接灌进领口里。他拉了拉外套的拉链,拉链卡了一下,使劲一拽才拉上去。
往家属区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库房。
库房的窗户黑着,混在夜色里,和旁边的墙一个颜色。
里面那台C618,他看不见。但他能想出它的样子——床身上的绿漆掉了大半,主轴箱的铸铁外壳泛着铁灰色,进给箱的刻度盘反着光。
明天。
他转过头,加快脚步。
走到家属楼底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窗户黑着,母亲还在睡。
他上楼。楼梯间没有灯,他摸着扶手一层一层走。走到三楼半的时候,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脚步声。
有人下楼。
他停了一下。脚步声越来越近,转过楼梯拐角,一个人影出现在上面。
“谁啊?”
是三楼的张叔,穿着秋裤和汗衫,手里拎着一个暖壶。
“我,陈衡。”
“半夜三更的,上哪儿去了?”
“上厕所。”
筒子楼的厕所在一楼,公用的。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张叔哦了一声,没再问,拎着暖壶下楼去了。
陈衡继续上楼。到了四楼,掏钥匙,开门。门锁生锈了,钥匙拧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他停了两秒,屋里没有动静。
进门。关门。
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把书包塞到床底下。
躺下来。
床板硌腰。他翻了个身,把胳膊垫在脑袋底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台车床。主轴转起来的手感,丝杠贴着耳朵听到的嗡嗡声,进给箱拨叉推过去的咔哒声。
明天。明天就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想这些。
但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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