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我醒了，苦涩的忆海，夜晚还有小船都消失了，连带着我的父亲一起，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一般。

于是我又成了没有父亲的孩子了。

我呆呆地坐起身，身下是一片仿若湖面的平地，硬得发亮，倒映着我的脸。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掌摊开，手指蜷起，又摊开。

那点属于父亲的温度好像还残存在掌心，温吞吞的，像他从船尾走过来时，顺手往我手里塞了一小团光。

可光会散，温度也会散，我能感觉到它们正从我的指缝里一点点地流走，我想握住，可握得越紧，它们流得越快。

直到眼前的双手慢慢模糊，被一层水汽笼住，泪珠一颗一颗地砸下来，砸进手心，也砸在那片倒映着我面庞的镜面平地上，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荡。

我看着那些波纹，忽然想，他是不是也这样从我生命里荡出去了，先是很大一圈，然后越来越小，越来越浅，最后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多想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

我从来就没有父亲，那不过是我这颗可悲的、缺爱的心里自己捏造出来的幻影。

我不是一个害死自己父亲两次的女儿，第一次，他为了让我能睁眼看看世界，把命填进了我的壳里。

第二次，他为了让我能离开，把最后一点灵魂也一并散成了光。

其实我可以把这段记忆封存，甚至删除，现在的我是记忆的令使，我能做得到。

只要我想，我可以把关于父亲的一切从脑海里干干净净地抹掉，毁掉所有的光，填平所有的海，把他从我的过去里像剪一段录音一样剪掉。

那样我就还是之前的茧梦，那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背的茧梦。

可我舍不得，这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我做不到，我贪恋它，贪恋那点从没有人给过我的、属于“爸爸”的温度。

尝过糖的孩子，不会把糖从嘴里拿出来。哪怕这颗糖咬开之后，里面裹着的是一整颗黄莲。

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把凌乱的呼吸一点一点压回胸口，我告诉自己，该从情绪里抽身了。

事情已经发生，他走了，不会再回来，我不能继续被这种情绪牵着鼻子走。

从情绪中把自己捞出来，然后做我该做的事，这是我在无数次失去之后慢慢学会的本事。

人不能被情绪裹挟，被情绪裹挟的人总会做出许多不理智的事，这无论对我还是对身边的人，都不好。

我重新看了一圈四周的环境，这片空间很大，大得看不见边。

我脚下是一面巨大的镜海，脚踩上去会泛起极浅极浅的光圈，海面之上，浮着一人高的镜子，彼此隔着小段距离，安静地立在那里。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个人，是我认识的人，有流萤，有银狼，有停云，有镜流，有阮·梅的笑脸，有黑塔的背影。

我大概能猜到这是什么了。

每一面镜子，应该都代表着我对某个人的记忆，如果我不想再记得谁，只要打碎那面镜子，与之相关的记忆就会消失。

看来记忆命途似乎给了我一种真狠直白的表现方法。

也许是因为父亲灵魂的特殊，与他有关的记忆才没有变成一面镜子，而是化成了先前那片无边的忆海。

那时涨时落的海水，原来都是关于他的、来不及凝成镜面的记忆，而现在他已经彻底消散了。

他连灵魂都散尽了，于是与他有关的记忆，也不再特殊，变成了一面镜子。

此刻，它就在我身后不远处，安安静静地浮着。

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看到镜子里那个人的脸，我会再舍不得走，不，应该不会了，我只是现在不想再看见他而已。

我迈开步子，开始寻找有没有破碎的镜子或者散落的镜片，那面属于“她”的镜子。

那个在匹诺康尼取代我、被同谐吞并的人，既然我能安全地站在这里，就说明那个人一定是用了某种方式，把我的记忆带走了，又把自己的存在抹去了。

她想让我记不起来她，她不想让我知道那个替我消失在唱诗声里的人是谁。

她想把自己从我的记忆里彻底摘出去，而要抹去自己的记忆，只要打碎那面属于她的镜子就好。

我小心地绕过一面又一面忆镜，我不敢碰它们，按照那些故事里的说法，如果碰到某面镜子，人可能会被拉进那段记忆里。

我现在没有时间陷进去，我只想快点找到那面破镜子，解决这里的事，然后离开。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我自己的脚踩在镜海上的声音，一圈一圈的，像是走在湖心，又像走在谁小心翼翼的梦上。

所幸，我出生还不满三年，去过的地方不少，认识的人却不多，能在这片空间里凝成镜子的，自然也不算多。

我没有找太久，在空间的一角，我找到了那面破碎的镜子。

镜片碎得很彻底，大的小的，都被拢成了一小堆，像有人特意把它们收在这里，又像是风把它们赶到了一处，再也没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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