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醒来时，又回到了那叶扁舟上。

天已经黑了。

我不知道记忆空间里为什么也会有天黑天明，但头顶确实是一片浩瀚的星空。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记忆苦海。此刻海映着天，天上亮着星，海里也亮着星，我坐在这片被星子铺满的海面上，一时竟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海。

“所以……还是做不到吗……”

我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被海风一卷就散了。

“也是，从我出生以来便是如此。每次都只差一步，每次都只差一步我就能抵达最完美的结局。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要让我只差一步……”

我越说越低，低到最后连自己都听不清了，匹诺康尼也是这样，明明只要按照计划来，就没有人会受伤。

可为什么偏偏就要让她替我去付那个代价？

我甚至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oi，小鬼。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呢。”

一道清爽而阳光的声音突然闯进我的耳朵。

那声音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黑夜里突然擦着了一根火柴，把周围咸涩的海风都烤热了几分，

“醒了就赶紧坐起来，这船太小了，你躺着我伸不开腿，腿都坐麻了快。”

我怔住了。

一瞬间，所有盘旋在脑子里的昏沉都被这声音冲得一干二净，我猛地坐起来，看向船尾。

一个青年正盘腿坐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我。

眉眼的轮廓，和我从每一段记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不再半透明，不再蒙着那层泡过水似的模糊。

他就在那里，活生生的，带着体温，连笑出来的牙尖都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了，被我的容貌惊呆了吗？”

他右手抬起，拇指和食指比成一个V字，搁在自己下巴下面，那个动作又臭屁又欠打，偏偏他做出来却自然地像是天生就该这么笑。

为什么我的记忆空间里，会出现别人？

这本来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可我此刻已经没有精力去想了。

我看着那张熟悉到让我的胸口发酸的脸，那些在记忆深处泡了太久的东西一股脑全涌了上来，堵在嗓子眼里，滚烫滚烫的。

或许这本该是父女相见的温馨场面，但不知是受了眼前之人的影响还是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我听见自己脱口而出——

“爸，你没死啊？！”

……

青年一脸黑线，抬手就是一掌，不轻不重地劈在我头顶。

“哎呦。”

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别说，还真有点疼。

这记忆空间里的触感真实得过分，连他掌刃落下来时带起的风都擦得我额发轻轻扬了一下。

“瞎说什么呢，你这人怎么随便叫别人爸。”

他收了手，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震惊里褪出来，换上了一种既警惕又带着点说教意味的认真，

“而且我闺女可不长你这样，她比你可可爱多了，虽然那时候她还小，但我记得可清楚了，

她应该是白头发，眼睛是心形瞳，额头上还有触角的来着，而且她才三岁不到，顶天了也就跟白露、虎克还有缇宝们那么大，怎么可能长成你这么高。

说，你这粉毛猪咪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闺女的忆海里？”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

虽然这片记忆空间里没有温度，但他的影子和那片半透明的灵魂体截然不同。

我看着他那张脸，和记忆碎片里反复出现过的轮廓一点一点地重合，连他说话时微微仰起下巴的习惯，都和我此前的记忆严丝合缝。

一种说不清的窘迫从心里漫上来，又酸又涨，像有什么很烫的东西正从胸口往上顶，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往哪儿看都不知道，我只觉得鼻子很酸，眼眶很胀，却偏偏哭不出来。

“啧，不说话是吧。”

他向前迈了一步，绕着我慢慢转起圈来，我僵着身子，像一只被什么大型动物盯上的小兽，一点都不敢动。

他的目光从我的发顶移到我的脚尖，又从我的脚尖移回我的脸，像要把我整个人从里到外估个透彻。

“看你这穿搭和这头粉毛……”

他停在我右前方，摸着下巴，眉头微微拧起来，

“你应该是‘记忆’的人吧，浮黎那老小子最喜欢粉毛了，说，你来我闺女记忆里干嘛？”

我的指甲嵌进掌心，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我很想告诉他，我不是什么记忆的人，我是那个孩子，我是那个他隔着卵鞘用手指触碰过的小生命。

是你用灵魂孕养出来的那个我。

可这些话像卡在喉咙深处的鱼刺，我越是用力，它们越往里面扎。

我要是说出来，他会不会信？

他刚刚才说，她应该有白色的头发，心形的瞳孔，额角还带着触角，可我如今是粉色头发，瞳孔也不再是心形。

他认不出，他当然认不出我。我站在他面前，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证明不了的陌生人。

他见我一直不吭声，又向前逼近了半步，眼里的警惕更浓了，连声音都沉下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心虚了？还是说浮黎派你来的时候连台词都没给你准备？那你业务能力可够差的。”

我憋了半晌，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干涩得像砂纸擦过粗糙的木板：

“我……”

后面的字还没成型，就被自己咽了回去，我能说什么呢？

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我能在自己的记忆空间里遇见他。

他到底是残存在我过去的碎片，还是我记忆深处那个人的回响，又或者真的是他留在这片忆海里的某个虚影？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此刻看我的眼神，和看一个闯进他女儿房间的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我忽然很想像小时候那样，把掌心贴在壳壁上，让他也把手指按在另一端。

可这里没有卵鞘了，也没有那层把我们隔开的膜，但我们之间隔着的时间比那层膜和卵鞘的壳更厚。

他站在我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眉尾那粒极小的浅色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痕，可我们之间的距离，比他在那枚发光的卵鞘外面时还要远。

（好久没来茧梦美图了，来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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