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还要把我扛在肩上多久,还有,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青雀双手抱在胸前,她栗色的头发倒垂下来,发尾随着鸢迈步的节奏在她肩胛骨的位置一荡一荡,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她的肚子硌在鸢肩头的骨骼上,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肩胛肌肉在每一次迈步时的收缩与舒张,像一颗缓慢而有力的心脏在她身体下方跳动。
悯用丰饶之力拂去了她连日的憔悴,而那个导致她憔悴的主因此刻正像扛一袋米似的把她稳稳当当地扛在肩上,看上去正常得不能更正常了。
青雀本来也不是什么内耗的性子。
她把心里那团乱麻摁在地上认认真真地梳理了一遍,那股子郁闷虽然还残留了一丝像喝完苦茶之后舌尖上迟迟不散的涩意,但已经不耽误她恢复往日那股灵动跳脱的状态了。
“嗯——没想好,你有什么推荐吗?”
鸢颠了一下肩上扛着的人,动作幅度不大,却让青雀整个人在她肩头弹了一下,带来一阵轻微的失重感。
“……先把我放下来吧。”
鸢听话照做,把青雀放到地面上。
青雀双脚重新落到地面时,她先伸手整了整自己因为倒挂而翻卷起来的衣摆,又用手指梳理了几下散乱的发丝,
指尖穿过发间时带出细微的摩擦声,像在整理一团被风吹乱的线。
等身上都妥帖了,她才抬起眼,目光沉稳地落在面前这两个被手铐和铁链连在一起的人身上。
“你们是不是该先给我解释一下,匹诺康尼的事,和你们两个的事?”
“这……”
鸢和悯几乎同时偏过头看向彼此,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像两颗石子同时投入水面激起的涟漪撞在了一起,无声地推搡着对方。
最后还是悯站了出来,
“我来解释吧。”
悯把茧梦在匹诺康尼发生的那些事、以及她和鸢两个意识究竟是如何从本体中分离诞生的经过,从头到尾详细地向青雀解释了一番。
而当所有需要说出口的话语终于全部落地之后,三人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金人巷。
最先抵达感官的不知道是临街那些食铺里飘出来的食物香气还是那些零零总总的叫卖声,
各种声音和气味纠缠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热闹而安心的网,把三个人兜头罩了进去。
“也就是说,”
青雀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像在消化一个过于庞大的信息量,
“你们两个都不是茧梦本人,而茧梦本人其实很有可能还在睡大觉?”
“嗯。”
悯点了点头。
其实不论是她还是鸢,都不太想掺和本体那边的那些事。
这份心态微妙得很,像是同一棵树分出来的两根枝条,却各自有了自己朝向阳光生长的意志。
她是她,她们是她们,她们与平常所理解的那种分身截然不同,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们是茧梦,但茧梦不是她们。
关于为什么她们会在茧梦接收了丰饶和巡猎的力量之后被分离出来,这个问题的答案至今还埋在迷雾里,
但从分离的那一天起,她们就已经是彼此独立的存在了。
而且……
悯和鸢互相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交换的信息不需要语言就能读懂,
茧梦那个糊涂虫,甚至可能连她们两个的存在都还不知道呢。
青雀听出了这个结论下面埋着的那层淡淡的、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自嘲的底色。
她原本想要诉说的那些心情,在得知面前这两个人只是分身之后,忽然像退潮一样缓缓淡去了几分,那几句没能说出口的话,带着微凉的余味,被她安静地咽了回去。
她深呼吸了一次,像在用呼吸重新校准自己心口的位置。
调整完之后,她再度开口,声音里已经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调子:
“算了,来都来了,要不要吃点什么?我请客。”
“嗯,也好,不过就不必你来请了,我们也是……”
说着话的悯突然顿住了。
她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掐断了,脖子僵硬地扭过去看向鸢,她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道微妙的裂缝。
“那个,”
她压低声音,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不想面对现实的沉重,
“你有带钱吗?”
“哈?我哪有钱。”
鸢无所谓地抱了抱胸,铁链在她手腕上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但这份理直气壮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就突然凝固了,
她瞳孔轻轻一震,意识到了悯问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等一下,你不会也没带钱吧。”
“是啊。”
悯苦笑着,
“咱俩连手机都没有的来着。我以为你至少会带张卡。”
“……我,你……唉。”
鸢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口,变成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青雀站在一旁,她看着面前这两个活宝一个苦笑一个扶额,那神情和肢体语言里透出来的不靠谱程度让她心底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吐槽欲望。
这两人真是阿梦的分身吗?怎么看着这么不靠谱啊……
……
而与此同时,神策府中。
景元面前的茶已经凉了许久。
他单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通讯终端上刚刚发出的汇报文字上,那些措辞工整的句子还停留在屏幕里,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他向联盟方详细说明了悯与鸢的实际情况,以及他自己基于现有信息做出的个人推想,
在现有的基础上既不能轻描淡写,也不可过重而引起不必要的波动。
元帅那边的回复出奇地简短。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审阅完所有情报之后,在本次派遣至仙舟的人选名单上,默默地多添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景元心底那一潭本就泛着暗涌的深水。
景元关掉通讯界面,指尖抵上额角,缓缓揉了揉太阳穴。
神策府空旷的厅堂里只有他一个人,空气安静得像凝固的琥珀,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压过来一层薄云,日光被滤成了淡灰色,在地砖上铺开一片软而凉的阴影。
他无奈地闭上眼睛,唇角浮起一个疲惫的、与平日慵懒笑意截然不同的弧度:
“多事之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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