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梦将后脑勺整个地搁在了椅背上,仰面朝天,目光空洞地望着实验室天花板上那些冷白色的灯带。
她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带着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疲惫,
带着在模拟宇宙里被无数数据流冲刷后残留的眩晕,也带着一种比疲惫和眩晕都更沉、更冷、更让人不想动弹的东西。
她整个人像一滩被晒化了的蜡,软塌塌地瘫在那把并不算宽敞的椅子里,两条腿从椅沿上垂下来,连晃一晃的力气都懒得给。
然后她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那笑声极轻极短,在空旷的实验室里连个回音都没能捞着就消散了,像是在嘲讽什么人,又像是在嘲讽自己。
“呵。结果知道了这么多,学了这么多,装了满脑子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到头来……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吗。”
话音落下去之后,她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她盯着天花板上某个根本不存在的点,眼神是空的,像是一扇关了灯的房间的窗户。
她猛地抬起双手,用力地拍在自己的脸颊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实验室里炸开,像是谁往一潭死水里砸了一块石头。
两侧脸颊上立刻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红,疼是真疼,但那疼痛恰好把快要溺死她的无力感往上拽了一把。
“不。还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
她像是说在给自己下必须要听的命令。
……
石桌上的三只茶杯全都空了,杯壁上各自凝着一圈极淡极细的茶渍,那是茶汤退去后留下的唯一证据。
黑塔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石桌边缘,一只手支着自己的脑袋,手指插进散落下来的发丝里,
指腹用力抵着太阳穴,仿佛不这么撑着,她的头就会重新砸回桌面上。
她的呼吸还有些发紧,不均匀,吸气的时候胸口起伏得略深,像是在确认自己这副身体还能正常运转。
桌旁坐着流萤,坐姿端正而冷淡,像一尊被精心雕琢过的瓷像。
桌旁蹲着一只黑猫,尾巴悠闲地圈着自己,一双竖瞳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桌旁还站着“阮·梅”,正微微弯着腰,用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扰到什么似的目光望着她。
“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黑塔的眉头拧在了一起,用力到眉心挤出了一道浅浅的竖纹。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条冰冷的长廊里,停留在那扇被她死死扒住又终于松开的大门前,停留在那个犟种终于拉开门扑出来、将她从地板上颤抖着抱起的模糊瞬间。
阮·梅最后好像开门了,她记得那种触感,记得那个怀抱的温度。
可然后呢?然后眼前的一切就像是被剪掉的胶片,再往后就只剩一片空白。她怎么会在生命花园里醒过来?
她举起自己的手臂,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那些曾经像藤蔓一样从手背一路蔓延到脖颈的粉紫色诡异纹路,此刻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皮肤光洁如初,甚至比之前还要好,透着一种大病初愈后被重新灌注了生命力的温润光泽。
她的精神状态也完全恢复了,除了刚醒过来时脑子里还残存着一层薄薄的迷糊,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玻璃在看世界,其它地方都感觉好得不得了。
“黑塔,你感觉怎么样?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阮·梅”正担忧地望着她,
“我……没事。”
黑塔撑着桌子站起身,原地舒展了一下四肢,转了转脖子,又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
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自己肌肉的张力,一切都好得不像话,
和园中那些安静绽放的花、穿过枝叶落在她肩上的风、以及铺满整座花园的温暖阳光一样,她的状态好得让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对了,我睡了多久?”
“你已经睡了整整三天了。”
“阮·梅”轻声答道,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后怕,
“流萤陛下说您并无大碍,只是身体太久太久没有休息过了,在进行强制休眠恢复。”
“三天?”
黑塔的眉头猛地皱紧,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自己,是那扇门,是门后面那个人,
“那她……”
“她没事,茧梦陛下还在给她治疗。”
“阮·梅”几乎是立刻便读懂了她没说出口的那个名字,飞快地补上了这一句。
“她没事就好。”
黑塔心底那块悬了整整三天三夜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砸得她胸口都跟着一震。
她重新坐回石凳上,下意识地端起面前的茶杯想润一润干得发紧的喉咙,可杯子端到嘴边才发现里面早已空了,杯底只剩一圈浅淡的茶渍,连一滴能润唇的水都没有。
“阮·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的东西,然后提起一旁刚沏好的新茶,倾斜壶嘴,给黑塔面前的空杯重新注入茶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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