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你救不了我。”
阮·梅坐在桌子对面,身上那些属于虫化的特征已经明目张胆地爬上了她的脖颈与脸颊,
几丁质的外骨骼沿着她的下颌线隐隐浮现,额头两侧新生的触角微微颤动,像是在感知空气中某些人类无法捕捉的讯息。
她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对面那个似乎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朋友,
黑塔那双惯常盛满了骄傲的美丽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一层薄薄的、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即便是漫步银河的天才,也总有做不到的事。”
阮·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诉说一个早已被自己咀嚼过千百遍、早已消化干净的事实,
“就比如这件事。”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可能?”
彼时的黑塔,还完整地保留着那份与生俱来的、锋芒毕露的骄矜,
她从桌上的瓷盘里捏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毫不在意地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含混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自信,
“阮·梅,你认识我这么多年,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从我黑塔睁开眼睛认识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起,就没有我想做而做不到的事,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这件事不一样,黑塔。”
阮·梅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
额前那对新生出来没多久的、还带着几分脆弱感的触角,便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轻轻晃荡了几下,在空气里划出两道微不可察的弧线。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搁在桌面上那双已经不太像人类的手上,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上了一种被反复碾压后才沉淀出来的自卑与遗憾,
“我亲眼观摩过生命方程式的推演,从头到尾,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符号的诞生。
我也见过它的实行的那个瞬间, 所以我知道,你做不到的 生命方程式的最终演进,只可能由她来实行,也只能是她来实行。
整件事最关键的,根本不是那个方程式本身有多复杂多精密,而是她这个人,而现在,”
她停顿了一下,喉间微微滚动,
“她已经不在了。”
阮·梅将盛着红茶的骨瓷茶杯端到嘴边,低头轻轻吹了吹,茶面上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抿了一小口,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聊一件与自身性命毫无关联的学术话题,
“世人只知我参与了生命方程式的创作,那些报道、那些论文、那些在学术圈里流传的传说,都把我和那个方程式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只是教了母亲一部分相关的知识而已,把那些她需要的基础理论拆碎了、揉烂了,一点一点地喂给她。
剩下的,全部都是她自己一个人独立完成的。”
她抬起眼,那双正在逐渐褪去天才的冷光、变得愈发清澈柔软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黑塔,
“不是因为她想自己完成 而是因为我发现,在那个最关键的地方,我竟然帮不上任何忙,你懂吗,黑塔?
那种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却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的感觉。”
“她能做到的事,我自然可以。”
黑塔的声音硬邦邦地顶了回去,像一块被掷出来的铁,她坐直了身体,脊背绷得像一杆标枪,
“你做不到的,我未必不行,况且,你把我叫到这儿来,不就是让我来帮你的吗?别跟我说那些丧气话,我不爱听。”
阮·梅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并不沉重,反而带着一种温柔的、包容的质地。
她重新开口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像是被黑塔这副倔强的模样逗到了,
“我叫你来,不是请你来帮我的,黑塔,我只是想你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放弃了所有修饰,直直白白地把心底的话掏了出来,
“想亲眼见见你。”
“……”
黑塔手里刚捏起来咬了一口的那块桂花糕,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松脱了指尖,闷闷地掉回了白瓷盘子里,碎了一小角。
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就那么僵在那里,过了好一阵才勉强缓过神来。
她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发干、发涩,像是砂纸刮过木板,
“呵……呵……看来你这回,的确病得不轻。”
“我认真的,黑塔。”
阮·梅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正在缓慢蔓延的、泛着幽光的几丁质纹路,
像是在观察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标本,
“繁育在侵蚀我的身体的同时,也在一点一点地消磨我的神智,我不再像原本那个我了,
现在的我,属于天才的部分可能只剩下了从前的百分之一,而且这个数字还在持续往下掉。”
黑塔脸上的所有表情,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抹了个干净。
她的眉梢不再扬起,唇角不再翘着,那双永远燃烧着骄傲火焰的眼睛里,倏然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