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的房间在派对车厢的二楼,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床铺靠窗,被子叠成一个不太规整的方块,枕头旁边躺着一个垃圾桶造型的抱枕——那是星的最爱,是茧梦买给她的,丑萌丑萌的,但茧梦每次看到都要叹一口气。
床头柜上摊着几本漫画,书页被翻得卷了边,旁边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饮料罐。
星把流萤扶到床边坐下。流萤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纸,星扶着她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银色的短发从耳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部莹绿色手机壳的手机被她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星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看着那道蜷缩的、微微发抖的身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紧抿的嘴唇。
星不知道该留下来陪她,还是该离开给她一个单独的空间。
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
“留下吧,星。”
流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她没有抬头,但好像什么都知道。
“如果是你的话——”
她顿了顿,
“我想阿梦应该不会介意我把这份录音分享给你的。”
星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过去,在流萤身边坐下。
床垫陷下去一点,两个人的重量把弹簧压出细微的声响。
窗外的星海无声地流淌着,星光透过舷窗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画。
流萤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部手机。莹绿色的背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萤火虫的尾巴,像夏夜草丛里那些明明灭灭的小灯。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解锁。桌面上只有一个图标,红色的,录音机。
她点开它,播放列表里只有一条音频,时长两分四十七秒。
她按下播放键。
茧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不是那种正式的、像在念稿子的声音,是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像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声音。
那声音穿过屏幕,穿过空气,落在流萤耳朵里,像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萤宝,当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
那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我应该成功了吧。”
流萤的呼吸停了一拍。
“别担心,我还活着,只是活的没那么自由而已,但至少我们都活着,不是吗?”
活着。
流萤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被星神同化成身体的一部分,意识被吞没,记忆被溶解,存在本身被抹去——那也能叫活着吗?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但茧梦的声音那么轻快,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想吃什么”。
“萤宝,很抱歉骗了你。”
那声音忽然轻了一些,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的失熵症,我其实没办法解决。我那时只能强行把代价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流萤的手指猛地收紧。
“没事,妈妈不疼的。”
那声音又轻快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让人心疼的活泼。
“妈妈可是令使,令使哦,很厉害的。”
不疼,怎么会不疼。
流萤见过茧梦掰下触角时的样子——她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得发紫,但她没有叫出声。
她只是把那截还带着粉紫色血液的触角递过来。
不疼?
她之前也有失熵症,症状还没像她那么严重就已经只能待在休养仓里了。
不疼?
骗人。
“萤宝,你是老大哦。要照顾好妹妹们。”
那声音里带着笑意,像在说一件很骄傲的事。
“她们可能有着这样那样的问题,但都是好孩子,要相信妈妈的眼光哦~”
流萤想起当初茧梦的认真,她以为那只是茧梦的任性,是想被叫“妈妈”的小孩子的虚荣。
她没想到,茧梦说“你是老大”的时候,是真的在把那些孩子托付给她。
“萤宝,艾利欧说,无论我能不能回来,失熵症以后就都可以解决了哦。”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像考了一百分等着被夸奖。
“妈妈觉得这个交易真的超级赚哦——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呢?”
超级赚,用自己换所有人。
把所有的病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带着那些病去赴一场不可能赢的约。
这就是她说的“赚”。
流萤的眼眶热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攥着那部手机,指节泛白,骨节咔咔地响。
“萤宝,妈妈其实知道,我这个妈妈当的很不称职。”
那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完全就是一个孩子的模样,任谁来了都不会把我和‘母亲’两个字联系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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