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梦离开后,阮·梅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粉色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良久。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杯彻底凉透的茶。
杯壁的温度已经散去,只剩下瓷器冰冷的触感,茶水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倒映着她自己的脸——那张永远从容、永远平静、永远让人看不透的脸。
(我是如何看待她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随手放在一旁的设备台上,瓷器与金属相触,发出轻微的“嗒”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迈步,向禁闭舱段深处走去。
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轻轻回荡。通道两侧的灯光依次亮起,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像是某种无声的指引。
窗外的星海依旧无声流淌,那些遥远的星辰冷漠地注视着这个独自行走的身影。
她的思绪,却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日,她被送来时的景象。
阮·梅清晰地记得那个画面: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躺在临时搭建的医疗舱里,灰白色的长发被血污粘连成一缕一缕,
额头上那对粉色的触角——其中一截已经断裂,断截面还在往外渗着粉紫色的血。那血液的颜色妖冶而诡异,与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干裂起皮,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像一尊易碎的陶瓷娃娃。
(那时……)
阮·梅的唇角微微抿起。
(她对我来说是一个新生的繁育令使。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实验素材。)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
画面流转。
在自己的治疗下,那个女孩慢慢恢复。粉紫色的血止住了,触角的断截面开始愈合,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些许血色。
她的身形依旧娇小,看起来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如果不是那对触角,如果不是那些若隐若现的能量纹路,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些过分安静的小女孩。
(我是为什么要提出交易,让她自愿躺在手术台上的呢……)
阮·梅的目光微微失焦。
(是因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还是因为她的背后,是星核猎手这一势力?)
她记得自己当时说的话——
“你想要什么?我会尽力满足你。只要你愿意配合我的实验。”
那个女孩抬起头看她。灰白色的长发,粉色的心形瞳孔,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没有丝毫杂质。
“嗯……你救了我,应该是我报答你才对。”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稚气,
“只是配合你做实验而已,不要什么报酬的。”
(那我为什么要坚持让她提出条件呢……)
阮·梅微微蹙眉。
(是于心不忍?还是担心将来的她毁约?)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坚持:
“不,这是两码事。你必须提出你的条件。这是一场交易,不是一份施舍。”
那个女孩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思考起来,灰白色的触角微微晃动,粉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然后,她说出了那个让她沉默至今的话——
“那你叫我一声妈妈吧。来做我的孩子就行,妈妈帮助孩子是不需要报酬和理由的。”
阮·梅停下了脚步。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
她当时沉默了多久?
三秒?五秒?还是更久?
她只记得自己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何其荒谬。
一个称呼而已?
这个孩子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要进行的实验是什么样的——那些冰冷的器械,那些漫长的观察,那些被记录下来的、每一丝能量波动的数据,这不是一个称呼就能糊弄过去的玩笑。
她想说明这一点。
但当她看到那个女孩眼里的光——那认真的、期待的、没有丝毫杂质的光——
她没说出口。
鬼使神差地,她答应了。
“母亲。”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溢出时,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但那个女孩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阳光,照亮了整个医疗舱。
“嗯,阿阮乖~”
自那之后,那个女孩自学了厨艺。
她会按照自己的喜好准备糕点和甜品。
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绿豆糕,有时候是她随口提过一次的某种点心。那些糕点谈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每一次端到自己面前时,那个女孩眼里的光都一样亮。
她乐于此途。她很喜欢看见自己吃下糕点时的表情。
“这是母女互动的‘光芒瞬间’。” 她这样说。
(母女互动……)
阮·梅垂下眼眸。
(可这并不影响我把她推进实验室。)
实验前的那个画面,她记得很清楚。
那个女孩躺在手术台上,灰白色的长发铺在枕头上,触角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她的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诉说着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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