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壳破开,从中蠕动着爬出的,既非完整的持明幼童,也非威严的龙形,更非纯粹的虫裔。
它们是扭曲的嵌合体——带着鳞片的肢体末端是昆虫的节肢,龙角旁增生出颤动的触须,脸颊上裂开复数的虫眼。
它们甫一出生便发出凄厉刺耳的哭嚎,那哭声不像新生,更像是对自身存在最恶毒的诅咒,宣告着某种古老轮回被彻底污染、亵渎的结局。
人在消失,被虫替代。建筑在消失,被巢穴替代。
光明的洞天在消失,被蠕动膨胀的、脉动着的虫群生态替代。
整个仙舟,正在被“繁育”以最原始、最暴戾的方式,啃食、消化、再构成它的一部分。
茧梦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抬起头,望向天空。
原本澄澈的、映照着星槎航迹的蔚蓝,早已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祥到极致的紫红色,那色彩浓稠、妖冶、仿佛凝固的毒血,又像是巨大生物内脏透出的微光。
虫群在其下翻涌,如同这紫红天幕下游弋的、无穷尽的阴影。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静、仿佛浸透欲望与理性的女声,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只虫子的振翅声中,从被啃噬的建筑呻吟里,从她自身沸腾的血脉深处,同时响起:
“看清楚了吗,茧梦。”
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宣读实验报告。
“这就是‘繁育’。”
“剥离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褪去你为之附加的‘控制’与‘共存’幻想。”
“它的本质,唯有吞噬、转化、增生,直至万物归一,归于无休止的喧嚣繁殖本身。”
“你,在抗拒的,就是它。”
“你,即将成为的,也是它。”
那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慈悲,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漠然,直刺灵魂最深处——
“哈啊——!!!”
茧梦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剧烈起伏的胸口曲线。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粉色的触角因惊悸而笔直竖起,微微颤抖。
眼前是陌生的、但安宁的景象:
朴素整洁的小房间,晨曦透过半旧的窗棂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和……一丝琼玉牌特有的油墨味?
没有紫红色的天空,没有虫群的嘶鸣,没有啃噬一切的绝望。
“呼……呼……是、是梦……”
她脱力般向后靠去,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指尖冰凉。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暂时忽略了身处的环境。
然而,当她的手放下,随意地搭在身侧时,指尖却触碰到了某种意料之外的柔软温热。
那触感细腻,带着人体的温度和轻微的弹性,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传来。
“等等……”
茧梦身体一僵,某种不妙的预感顺着脊椎爬升,
“这手感……”
她不死心,指尖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又捏了捏。
“唔……”
身旁传来一声含糊的鼻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那具温热躯体的主人,一个栗色短发的少女皱了皱秀气的眉,咂巴了两下嘴,
非但没有醒来,反而像是觉得痒似的,无意识地朝茧梦这边更贴近了些,甚至将一条肌肤细腻的手臂,大大咧咧地搭在了茧梦的腰侧。
少女睡颜恬静,呼吸均匀,怀里还紧紧搂着一个硕大的、印着琼玉牌图案的抱枕。
茧梦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她像生锈的发条人偶,一帧一帧,极其僵硬地、缓缓地扭过头,粉色的瞳孔聚焦在近在咫尺的那张陌生睡脸上。
女孩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因熟睡泛着健康的红晕,嘴唇微微张着,似乎还在梦里嘀咕着什么“碰”、“杠”。
空气凝固了。
昨夜的碎片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拼凑,荒郊的倒地、模糊的身影、陌生的床铺、体内的剧痛、还有……黑暗中本能的靠近与攫取温暖的触感……
“不——会——吧——”
茧梦在心中发出无声的、拉长到变调的尖锐爆鸣。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还算完整的里衣(虽然有些地方破了),再看看身旁女孩那毫不设防、甚至因睡姿而有些凌乱、露出纤细锁骨和一抹柔软弧线的睡衣领口……
“不好!”
粉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她几乎是屏住呼吸,用最小幅度的动作,一点一点,试图把自己从对方的手臂和近距离的肢体缠绕中剥离出来,
每一个动作都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醒对方。
“我好像……把陌生人给睡了?!”
这个荒谬绝伦、带着巨大社交灾难气息的结论,伴随着梦境残留的恐惧与眼前活色生香的尴尬现实,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刚刚经历精神酷刑的繁育令使头上。
晨光依旧安宁。
房间依旧静谧。
只有茧梦僵硬如石的身体,和内心疯狂刷过的、密密麻麻的、写满“怎么办”、“我是谁”、“我在哪”、“现在消失还来不来得及”的崩溃弹幕,在无声地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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