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深处,一点孤萤。
自那日从星穹列车仓皇逃离后,流萤便再度将自己放逐于无垠的虚空。
她的轨迹,是宇宙间一道不断自我灼烧、又不断试图净化污秽的莹绿色伤痕。
找到繁育虫群新近沾染的星球或星系,降落,召唤萨姆,点燃净化或者说,毁灭的火焰,
看着那些沉默接受死亡的虫裔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然后离开,奔赴下一个坐标。如此循环,周而复始。
虫群从不反抗她的屠戮。
这份源自女皇绝对命令的“宽容”,日复一日地磨损着她的意志,将每一次挥剑都变成对自我意义的残酷拷问。
她是在守护,还是在徒劳地表演一场血腥的独角戏?她的战斗,除了宣泄无处安放的痛苦与愤怒,究竟改变了什么?
当她再次启动萨姆的过载程序,将一整个已被虫巢彻底覆写、再无原生生灵迹象的偏远星系付之一炬时,
望着那在真空中无声膨胀的毁灭焰团,一种深彻骨髓的虚无感终于击穿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已经竭尽所能,以最快的速度穿梭星海,点燃一处又一处虫群的“病灶”。
然而,视野所及,宇宙的“感染”范围并未因此缩小,虫群那兼具秩序与侵略性的“新繁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滴,仍在缓慢而坚定地晕染开来。
她的努力,相较于这宏伟而冷漠的命途洪流,渺小得可笑。
在这自我质疑的深渊边缘,她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意识正滑向冰冷的“虚无”——万事皆无意义,存在即是痛苦。
就在那意识的灯火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一股蛮横、温暖、不讲道理的力量,如同最坚韧的生命缆绳,猛地从她灵魂深处绷紧,将她从悬崖边强行拽回。
那是茧梦留下的链接,是她作为“繁育女皇”对所有子嗣最根本的维系,此刻却成了流萤对抗自我毁灭的最后屏障。
这认知让她在获救的瞬间,感到加倍的痛苦与屈辱。
难得地,她停了下来。
解除了萨姆的武装——以她如今因链接而不断被动强化的生命位格,那身机甲早已从助力变成了限制
。但她一直固执地穿着它,仿佛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是她与“虫群”身份之间最后的遮羞布,是她向星、向自己、向整个宇宙宣告“我不同”的幼稚坚持。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流萤仰面躺在一块冰冷的小行星碎块上,失重让她的银发如水母触须般微微飘散。
她伸手,隔着单薄的衣衫,指尖颤抖地抚过自己腰后那一小片肌肤,
那里,一枚与茧梦腰后纹路几乎同源、只是色泽变为莹绿色的心形能量印记,正随着她的心跳与呼吸,散发着微弱而顽固的光。
它像一枚烙印,一个无法辩驳的证据。
星那日充满恨意的话语,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
“……虫子!和她一样恶心的虫子!”
眼泪无声地涌出,在真空中凝结成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冰晶,环绕着她漂浮,如同为她戴上了一顶悲伤铸就的星冠。
她不再试图擦拭,任凭泪水漂浮。
我……该怎么办?
彷徨、疲惫、自我厌弃、对那温暖链接的憎恶与依恋……所有情绪混杂沸腾,最终在绝对的寂静与孤独中,坍缩成一个清晰而绝望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莹绿色的火光自小行星上升起,初时微弱,旋即炽烈,如同逆向坠落的流星,划破黑暗,
朝着宇宙中某个庞大生命反应的源头——繁育王庭——义无反顾地飞去。
王庭核心,生命温床。
流萤踏入了这座由逝去星神残躯孕育、已被彻底改造成虫群圣殿的巨构。
每一步落下,脚下温润如玉、微微搏动的生物质地面,以及空气中浓郁到化不开的、饱含生命信息素与温和辐射的气息,都让她身体最深处每一个细胞发出近乎欢愉的战栗。
那是归巢的本能在嘶鸣,是血脉源头对她无声的召唤。
她无视沿途所有恭敬俯身、不敢直视她的高阶虫裔;
无视那自踏入王庭起就自动运转、疯狂修补她因长期战斗和心灵煎熬而产生细微损伤的生命能量;
更无视脸上怎么擦都再度涌出的温热液体。
她只是绷紧下颌,沿着灵魂链接传来的、最清晰灼热的指引,穿过错综复杂的辉煌廊道,最终停在一扇静谧的、流淌着暖光的巨大门扉前。
她的母亲,繁育的女皇,就在里面。
流萤用力闭了闭眼,最后一次,近乎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湿痕,深吸一口那让她灵魂都感到熨帖又抗拒的空气,推开了门。
温热湿润的水汽,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安宁馨香,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个广阔如天然洞窟的浴宫,穹顶高远,垂落着发光的晶簇。
中心是一个巨大的、乳白色泉水不断涌出的池子,水面上蒸汽氤氲,如同柔软的纱帐。
水雾朦胧间,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茧梦——或者说,繁育的女皇——正背靠池边,浸泡在泉水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