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山谷的日子照旧。可阿茗练功的时候,越来越沉默。
髓涅经是炼体的经书,讲究以身为炉、以血为火,练起来极苦。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在银杏树下站桩、磨体,练到日上三竿,浑身被汗浸透。这套经书,他从无师承,是自己一点一点悟出来的。练到现在,卡在了髓海境,再往上那道关口,怎么都冲不开。
其实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了有些日子了。
回山谷之前,他还没工夫想。苍脊山、龙渊谷、遗迹、布防,桩桩件件都压在头上,由不得他分心。可一旦闲下来,日子慢下来,那些东西就自己浮上来了。
他一个凡人出身,修的是人族最难练的锻体经书。小霜是玄螭纯血,月是当世最强。他夹在中间,不上不下,像一块哪里都安不进去的楔子。
这天清晨,他照旧练。小霜蹲在旁边,抱着布老虎,啃一个野果,看了半天,忽然说:
“哥哥,你这个练法,我教你。”
阿茗的动作顿了一下。
“玄螭族的淬体之法,比这个快。”小霜说得认真,紫瞳亮晶晶的,没有半点别的意思,“我以前在族里石碑上见过,血脉一燃,肉身自己就淬炼上去了。”
阿茗没说话。
他知道小霜是好心。也知道玄螭族的淬体之法,是妖族血脉才用得上的东西,他一个人族,学不来。可正因为这样——连刚孵化没多少年的妹妹,都能反过来教他了。
他想起更早以前,在万妖城,在灵墟山,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他们对他客气,是因为他身后站着月;他们敬他三分,是因为他有一个当世最强的姐姐。那些客气和敬,没有一分,是冲着他王茗这个人来的。
他以前觉得这没什么。现在,却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那天剩下的时间,阿茗练得比平时更狠。一直练到天黑,指甲缝里都是血,也没能把那堵墙撞开分毫。
夜里,小霜睡熟了。阿茗和月并肩坐在门槛上。
月靠在他肩上,尾巴搭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很轻。
阿茗望着远处的山,忽然说:“姐。”
“嗯。”
“如果我没有你们,我还算什么?”
月没动。她没抬头,只是搭在他手背上的那条尾巴,轻轻收了一下。
阿茗慢慢说:“外人提起我,永远只会说,那是妖帝月身边的人。不是茗公子,不是王茗,是‘妖帝身边的人’。”
“我修了这么多年,境界还不如小霜。髓涅经卡在髓海,上不去。有时候我会想——我这个人,除了‘捡到了你’这一件事,还剩下什么。”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捡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可运气,不是本事。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这份运气里。”
他顿了顿。
“我想出去闯一闯。”他说,“不靠你,也不靠小霜。就我一个人,到人族的地界去。看看没了你们,我到底还算不算个人物。”
月终于抬起头。她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很静。静得让阿茗一时看不透,她到底是应允,还是难过。
“好。”她说。
阿茗有些意外,转头看她。
“你想去,就去。”月说,“但是,我和小霜,得时时刻刻在你身边。”
阿茗皱眉:“那还叫什么历练?你们在,我还闯什么。”
月没立刻答话。她望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当年一个人走到天下无敌,是因为没有退路。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那滋味,不好。”她顿了顿,“我舍不得让你尝。”
她抬眼看他:“你不一样。你有我们。所以我想不出,让你一个人去闯的理由。”
阿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这样。”月又说,“我和小霜,化成原型。我是狐狸,她是蛇。对外,就说这是你的妖兽。”
“你一个人去闯,带两只妖兽,总不算破例。”
阿茗怔住了。他当然明白月的用意——她想让他独立,又舍不得他冒一点险。这两样,她一样都放不下。
“可是……”阿茗低声说,“带两只妖兽,还叫什么一个人。”
月没接话。她只是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里的那点温柔,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月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她的动作很轻,却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一条一条绕上来,把阿茗圈住。
“月……”
“我不管什么历练不历练。”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无论如何,也不想你受伤。”
“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你。”
阿茗僵住了。
他感觉到肩窝里,有一点温热的湿意。
这时,屋里“吱呀”一声。小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跑出来,怀里还抱着布老虎。她看看月,又看看阿茗,然后也扑上来,从另一侧抱住他。
“哥哥要去哪儿?”小霜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发闷,“我也要跟着。变成小蛇,盘在你手腕上。谁欺负你,我就咬谁。”
阿茗低下头。左边的月,右边的霜,把他抱得严严实实。
过了很久,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好。”他说,“我们一起去。”
小霜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却笑了一下。
月没抬头,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又过了一会儿,月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淡:
“不过,有件事,我们得先说好。”
“什么。”
“这一路上,我和小霜,尽量不出手。”月说,“除非——”
“除非什么。”
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只轻轻“嗯”了一声。
阿茗没追问,他懂。这一句“除非”,是他这一路,最重的一张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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