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妖山脉回来,在妖宫歇了两日。
第一日睡到日上三竿。小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翻身又睡过去,布老虎被她压得变了形。
月靠在床头,尾巴搭在她背上,呼吸绵长。阿茗坐在床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小霜露出来的半截肩膀。
第二日才算缓过来,小霜在妖宫里里外外跑了个遍——去偏殿找青络翻药材,去药库帮药童数丹药,去厨房检查那口从龙渊谷带回来的砂锅有没有被磕坏。傍晚蹲在银杏树底下仰头看叶子,说这棵树好像比龙渊谷的绿一点。
阿茗靠在廊柱上说,同一棵树你看了几年,哪年不是这个颜色。她说那是因为每年看的心情不一样。
月坐在石阶上端着茶杯,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地面,没参与这场争论。但阿茗余光里瞥见她嘴角的弧度——端着茶杯挡着,没让小霜看见。
第三日清晨,阿茗独自去了趟集市。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鲷鱼、一块姜、一小把紫苏。鲷鱼用荷叶包着,还在滴水。路过宫门时青络正蹲在廊下翻晒药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条鱼上。
“茗公子今天要做什么?”
“鱼生,晚上下酒。”
“妖帝大人知道吗?”
“不知道,先做再说。”
青络笑了一下,去忙她的工作去了。
厨房里月正在煮粥。
她站在灶台前,木勺在砂锅里慢慢搅着,白粥的米香混着水汽从锅沿冒出来。阿茗把荷叶包放在案板上,走到她身后。
她没回头,尾巴从身后绕过来,尾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和之前无数次一样,熟练到已经不需要经过大脑。
“买了什么。”
“鲷鱼,做鱼生。”
“才辰时。”
“鱼生要冰镇。现在开始处理,晚上正好。”
月把木勺搁在灶台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他。
茗把鲷鱼放在案板上,刀尖从鱼尾切入,贴着脊骨往上一划,刀锋擦过鱼骨发出极细的沙沙声。鱼片在他指间一片一片码在碎冰上,薄到透光。
冰是月用术法现凝的,碎碎的铺在浅口盘子里,冒着冷气。紫苏叶切成细丝,姜磨成泥,酱碟里调了柑橘醋和一点点山葵。
小霜闻到味道跑进来。她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伸手去够案板上的鱼片。阿茗用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她缩回去,绕到他另一侧,从他胳膊和灶台之间的缝隙里探出头,嘴里已经叼了一片鱼肉,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吞下去,又张嘴去叼第二片。
“生的你也抢。”月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好吃嘛,哥哥做的这个鱼比龙渊谷那个好多了——龙渊谷那个切得厚,像在吃鱼肉块。”
“那是你没吃过好的。”阿茗把切好的鱼片在冰上码整齐,紫苏丝撒上去,薄薄一层青紫色铺在半透明的鱼片边缘,像给每片鱼肉镶了一道边。
“现在吃过了。”小霜舔掉指尖上的柑橘醋,“以后只吃哥哥做的。”
傍晚,院子里的银杏树被晚霞染了半树金黄。阿茗把厨房的矮桌搬到树下。鱼生码在碎冰上,冰珠在暮色里泛着淡青色的光。紫苏丝和姜泥分装在小碟里,酱碟每人一份。
桂花酒开了坛,三个杯子——大杯、中杯、小杯。小霜把自己的小杯举到眼前,对着银杏树缝隙里漏下来的晚霞看,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冥璃姐姐家的桂花酒,比我想象中的好喝。”
“只能喝半杯。”阿茗夹了一片鱼生在柑橘醋里滚了半圈,放在她碗里。
小霜用筷子夹起来对着夕阳看。鱼片薄到能透光,边缘泛一圈淡粉色的光泽,中间夹着紫苏丝的细绿。她把鱼片放进嘴里,眯起眼睛。没有评价,只是又夹了一片。
月坐在阿茗对面,端着中杯,小口小口地喝。她今天话不多,吃鱼生的时候蘸料蘸得很认真,每一片都要在柑橘醋里滚足一圈,然后放在碗沿上晾一下才入口。阿茗看她吃了几片,问她怎么样。
“不错。”
“不错是还行还是很好?”
“不错就是不错。”
阿茗笑了一声,他给月倒了第三杯酒。酒液从坛口倾进杯中,桂花的甜香被晚风送过来,混在银杏叶的青涩气味里。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多想,转身去给小霜剥虾。小霜盘腿坐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紫瞳跟着他剥虾的手指转。虾壳在他指间完整地褪下来,虾仁码在她碗里,码了三只。她夹起一只蘸了酱塞进嘴里,又夹起一只举到他嘴边。阿茗低头吃了。她又夹起第三只,转头看月。
“姐姐——”她举着虾仁晃了晃。
月没有回答,她端着那杯桂花酒,看着阿茗。像在看一道刚上桌的菜——不急着吃,先看一会儿。她的瞳孔在暮色里是暗金色的,酒意从耳尖往眼尾蔓延,把眼尾染了一层很淡的绯色。
阿茗感觉到了。他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她端着那杯酒,直直地看着他。晚风吹过银杏树,几片叶子落在桌上。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杯子。杯子磕在木桌上,轻轻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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