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楼的清晨,慕青派人送来了热水和干净巾帕,还有一碟刚摘的野莓。
阿茗把野莓放在桌上,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梳妆台前的月。她在灵墟山这几天难得睡得足,气色比在永宁城时好了不少。
昨天庆典散场之后,玄七传了信来——苍脊山那边两处魔气残留暂时稳定,第三处还没探明,守夜人需要两天时间准备探测法阵,让他们不用急着赶路。难得偷了两日清闲。
“今天有心情,让你看点别的。”
阿茗靠在桌边,端着茶盏。
月从行李里取出一只极小的妆奁,紫檀木,边角磨得发亮。他认得这只妆奁——在妖宫衣柜最深处搁了很久,是她自己很多年前收着的,从未见她打开过。
她揭开盖子,里面分了两层。上层是梳篦和几枚银簪,下层是几小盒胭脂和口脂,还有一盒极细的螺子黛。颜色比他想象中更浓——朱砂色的胭脂,绛红色的口脂,不像她平时素着脸时那种清冷浅淡的模样。
“这只妆奁是你什么时候收的。”
“很久以前,久到我自己都忘了。”
月把妆奁放在窗边的条案上,对着铜镜坐下。
她先拿起梳篦把银发从发根梳到发尾,动作很慢,梳齿滑过发丝发出极细的沙沙声。然后她打开那盒胭脂,用指尖蘸了一些,在掌心化开,从颧骨往太阳穴轻轻推上去。朱砂色在她脸上化开,把原本清冷至极的轮廓衬出了一层艳色。
她天生皮肤极白,五官又生得精致锋利。平时素着脸时是冷月,此刻眼角颊侧多了一抹红,那冷月就像被晚霞烧着了半边。
阿茗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忘了喝。
月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下嘴角。她拿起那支螺子黛,对着镜子把眉尾稍稍拉长了些。
“姐姐,你画眉的时候手很稳。”
“批公文练的。”
“批公文还能练画眉?”
“能,都是拿笔。”
月放下螺子黛,从镜子里看着他。
“你从刚才就没动过,茶凉了,人怎么也呆了。”
“因为你化妆之后跟平时太不一样了,平时是冷月,现在是——我说不好。很好看,好看到我想不出词。”
“那就再想想。”
月用指尖点了口脂,在唇上慢慢染开。绛红色,浓而不俗,衬得她的唇形格外分明。她抿了抿嘴唇,用帕子按掉多余的颜色,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
然后她从妆奁里拿出一张极薄的素白笺纸,对折了一下,低下头,嘴唇在笺纸上轻轻一印。
绛红色的唇印落在白纸上,连唇纹都印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来,走到阿茗面前,把笺纸放在他手边。
“给你,妖帝的唇印,比玉玺管用多了。以后我说话不算话的时候,你可以拿这个提醒我。”
阿茗拿起那张笺纸。唇印颜色浓而均匀,边缘干净利落。
他抬头看她。她站在晨光里,银发披散,眼角那抹朱砂色还没褪,嘴唇上残余的绛红衬得她的肤色更白。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常服,腰间系着银链,整个人像是从雪地里走出来的、刚化了半面妆的精魅,清冷和艳丽同时存在。
“以前你从来不化妆。”
“以前没有想给看的人。”
月靠在他旁边的桌沿上,尾巴垂在身后微微晃着。
“我自己也想知道我还能有几面,这也许也算一面。”
“不管你有多少面,我都想看。看完一遍再看第二遍,轮着来。”
“每天换一面的话,你得看很久哦。”
“那就看一辈子。”
阿茗在她嘴角轻轻亲了一下。她的嘴唇残留着极淡的胭脂味,和平时甜香完全不同。
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低头看着指尖上那一点被蹭掉的绛红色。然后她伸手从妆奁里拿起螺子黛,拉过他的手腕,在他手背上画了一道极细的弯月。
“盖章,以后你就是妖帝专属的鉴赏人。只准看我一个。”
阿茗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黛痕。
她把螺子黛放回妆奁里,退后两步,坐在床沿上,把散在肩头的银发拢到一侧,偏头看着他,眼尾那抹朱砂色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过来,刚才你没细看吧?近一点看——眼角这里晕得不太好,左边比右边淡了一些,你看得出来吗。”
阿茗在她面前俯下身,认真地看了看她的眼角。
“左边是淡了一点,但如果不是你提醒,我看不出来。”
“嗯,下次你来帮我画。今天先这样。”
月抬起头,用手指碰了碰自己嘴唇上残余的那抹绛红,又用手指在他嘴角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极淡的红痕。她端详了片刻,嘴角微微弯起。
“好了,现在你也有胭脂了。”
阿茗抬手摸了摸嘴角,低头看着指尖上那抹红。
月把妆奁收好放回行李,转身时看了他一眼。
“那张纸,记得翻过来看。”
阿茗看着那张笺纸,翻到背面。
极小的一行字,是她用螺子黛写的,字迹清瘦端正。
——“我最喜欢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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