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霜跑回屋里对着铜镜照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把布老虎夹在腋下,紫瞳亮晶晶的。她跑到廊下坐回月身边,把布老虎放在膝盖上,然后靠在月肩头。
“姐姐下次缝歪了也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哥哥会补。以后分工就这样——姐姐负责缝,缝歪了没关系,哥哥负责补,最后衣服做好了穿在我身上。”
月没有说话。
她把小霜肩上那缕散落的银发拢到耳后,然后把那条唯一垂在身后的尾巴从小霜膝盖上绕过,轻轻搭在阿茗手背上。三条尾巴的分量此刻并成了一道只有他们三个能解开的暗扣。
傍晚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响,阿茗把针线收进盒子里,站起来往厨房走。“晚上想吃什么。”
“昨天那个砂锅。”小霜立刻举手。
“牛肉昨天用完了。”
“那就馄饨,多放虾皮。”
“姐姐呢?”阿茗看着月。
“馄饨,多放紫菜。”
阿茗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月靠在门框上,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位置。小霜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膝盖上摊着那件云纹歪扭的旧衣裳——她说要把它叠好收起来,以后出门历练的时候带着,想姐姐了就拿出来看一眼。阿茗把馄饨一个个捏好码在案板上,从灶台边回过头。
“你今天其实缝得比以前好。”
“哪一次。”
“上次你缝的针脚更歪。那件旧短衫的针脚又太密——每一针都拽太紧,看得出来缝的时候很用力。今天这件,虽然歪,但力道匀了不少。缝的时候没那么紧张了吧。”
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尾巴垂在身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上次补旧短衫,每一针都在想,你在擂台上被定住的那一瞬间。针穿过布料的时候,我把那片布料当成你当时被灼焦的衣料——拽太紧,怕再破。今天这件,是小霜的新衣裳。”
阿茗把最后一个馄饨捏好放在案板上,转过身上下打量她。“所以你是想得太多了,不是手笨。”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另一部分确实手笨。”
小霜在灶台边笑了一声。
馄饨下锅,白生生的面皮在沸水里浮浮沉沉。阿茗往锅里撒了一把虾皮和紫菜,热气从锅沿升起来,把灶台上方那盏油灯熏得微微发潮。月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
“淡了。”
“还没放盐呢,当然淡。”阿茗接过勺子。
“我知道,我就是先尝一下。”月把勺子放下,没有走开。她就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馄饨,尾巴垂在身后,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晚饭后小霜把新衣裳叠好收进衣箱最里面,和那件云纹歪扭的旧衣裳放在一起。布老虎被她搁在枕头旁边,歪眼睛朝着门口,已经睡熟了。阿茗把厨房收拾好,推门走进屋里。月侧躺在床中间,手放在他枕头上等他过来。
他躺下去之后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又把尾巴搭在他腰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他伸手把她散在颊侧的一缕银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根停了一下。
“今晚怎么这么主动。”
“因为那件衣服缝好了。”
“哪件。”
“小霜的新衣裳。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在想——以前的我大概不会坐在廊下给她缝衣服。那时候的手也不适合拿针,只会拿刀。现在在你们旁边的我,可以拿针。”
阿茗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窗外银杏叶还在沙沙响,风车在廊下骨碌碌转了一圈。
“明天给小霜量裤脚,你缝还是我缝。”他说。
“你缝,我在旁边看。”
“然后说我缝得没你好。”
“你缝得比我好,但我的云纹有感情。”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下去。
“哪种感情。”
“就是刚才小霜说的那种——努力了但没成功的感情。”她把尾巴收紧了一些,“这种比较珍贵。”
阿茗低头看着她阖上的眼睛,看着她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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