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正是第三日的黄昏。
夕阳从背后打过来,把整座城郭镀成一片暗金色。城墙极高,用的是一种本地特产的青灰色条石,在暮色里泛着冷铁般的光泽。城楼上旌旗猎猎,每一面旗上都绣着大晟的团龙纹,龙头朝着南方——那是帝都的方向。护城河宽逾十丈,河水引自北境雪水,在暑气里蒸出一层薄薄的白雾,将整座城池笼罩得如真似幻。
小霜从车窗探出半个头,紫瞳微微睁大。她在万妖城住过,也在琳琅城逛过,但永宁城是另一种东西——万妖城是活的,琳琅城是喧闹的,永宁城是沉默的。它不欢迎任何外来者,也不拒绝任何外来者。它只是端坐在那里,等着你自己走进去。
城门口等着一队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蓄着三缕长髯,穿一身藏青色的文官常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绞成的绦带。他身后站着八名礼部司官,清一色朱红圆领袍,手捧玉笏,站姿整齐得像一排棋子。再往后,是一队金甲禁卫,盔顶的红缨在晚风里纹丝不动。城门两侧的百姓被临时清开了一条通道,但人群没有散去,远远地挤在巷口和茶楼二层的栏杆边,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妖帝来了——”
“那个就是九尾?”
“看着就是个姑娘啊,哪有九条尾巴?”
“不是说还有个人族弟弟吗,在哪?”
中年文士趋步上前,在马车三步之外停下,拱手长揖,袖口垂到膝前。“下官礼部侍郎裴度,奉国师令,恭迎妖帝大人、玄螭少主、阿茗公子入城。接风宴已备好,国师大人在府中亲候。”
月掀开车帘,没有下车。“天快黑了。”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传到城门内外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裴度维持着长揖的姿势未变。“国师大人吩咐过,妖帝大人若有不便,接风宴可以推迟至明日。但国师说,与妖帝一晤,他等了很久。今日若不得见,怕是今夜无眠。”
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决定权交还给月,同时在最后一句埋了一颗极轻的钉子。“等了很久”这四个字,是在暗示这封邀约本身就不是可以被轻易拒绝的。月本来也没打算推迟。她只是要确认一件事:鹤怀瑾让一个侍郎在城门口对她躬着腰,这份姿态,是心虚还是自信。现在看来是自信——过分自信。
“带路。”她说。
马车驶入永宁城。金甲禁卫分列两侧,步伐整齐地跟随在马车前后。礼部司官在前头引路,裴度亲自牵马——不是驾车的青骢,是被牵来迎接的一匹白马,马鞍上铺着杏黄锦缎,是国宾礼遇的规格。街巷两旁的百姓越聚越多,被禁卫拦在巷口,却没有人散去。有人踮着脚,有人举着孩子,有人从二楼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茶楼上的说书先生连醒木都忘了拍,端着茶碗愣在那里。
阿茗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这一切。这场面,与其说是迎接,不如说是把所有人都请到了前排观众席。鹤怀瑾把排场铺到最大,想让全城都知道妖帝来了,而他,正敞开大门等着。
马车穿过正阳门,沿着朱雀大街直行。街道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漆得锃亮。卖绸缎的铺子门口挂着刚从江南运来的新货,药堂的伙计正在收摊,酒楼里传出划拳的喧闹声。和万妖城的张扬不同,永宁的繁华带着一种被规整过的秩序感——每一块砖都砌在它该在的位置,每一个人都走在他们该走的路上。
国师府坐落在朱雀大街尽头,占了一整条街。朱红大门敞开,门口两尊石狮子各重万斤,狮眼是镶了黑曜石的。门内甬道两侧立着十六盏铜制宫灯,灯火通明,把整座府邸照得如同白昼。
接风宴设在正厅。
正厅极大,八根楠木柱子撑起穹顶,每根柱子前各站一名侍女,皆是宫装高髻,容貌清丽。正中一张紫檀长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十八道冷盘,荤素相间,精致得每一道都像是用来入画的。鹤怀瑾站在长桌尽头,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衫。袖口绣着极细的银丝云纹,若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这种只有靠近了才会发现的分寸感,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看着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骨很高,眼窝却深。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灰褐色,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砚台,看不出任何情绪。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刚好够让人觉得他在微笑,又刚好不够让人觉得他在高兴。
“妖帝大人,久仰。”他拱了拱手,礼数周全,然后转向阿茗,“这位便是月帝的弟弟,阿茗公子吧。边境的事,本座略有耳闻。公子在妖族过得可还好?”
第一句话就是对着阿茗说的。不是对着月,不是对着小霜,是直接越过月的肩膀,朝着她身后那个“被厌弃的弟弟”伸出手来。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同时落在阿茗身上——礼部司官、金甲禁卫、侍女,甚至廊下正在端茶的侍从都停了一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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