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琊的声音在三十六根石柱之间回荡了整整三息。
没有人说话。连后排嗑瓜子的都停了。
请妖帝赐教——
不是请玄螭少主,不是请麒麟少卫,不是请任何一个同龄的对手。是直接对准了正东主位上的九尾妖帝。
演武场上跨境界挑战不是没有先例,晚辈向前辈请教也是妖族传统。但一个凝魄境的狼族,向当世唯一的九尾挑战,这不叫请教。
这叫赌命。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敖筠的茶杯放在嘴边,没喝。敖雪嘴里含着半颗梅子,忘了嚼。麒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不是担心月会输,是嗅到了另一层味道。
天琊是天渊的亲妹妹。
她上场,天渊不可能不知情。知情却让她上,要么是拦不住,要么是不想拦。不管哪种情况,这一战都不是单纯的演武切磋。
天渊在赌。
赌月不会当众对一个小辈下重手。赌赢了——天琊能挡一招不死,啸月狼族在百族面前就能抬头做人。赌输了——不,天渊根本不会输。因为月一旦出手重了,天渊就有话说。
天铮被小霜打败是丢了面子。天琊如果能逼出月的第二招,那狼族就算赚了。
月放下手里的果脯。
动作很慢。慢到那颗果脯落在碟子里的时候,磕出了一小声脆响。
她站起来。
九条尾巴没有展开,周身没有灵压。但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第一排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件事——空气变重了。不是威压,是一种更本能的、刻在妖族血脉深处的反应。像兔子闻到了鹰的气味,像鱼感知到深水里有一头蛟龙正在上浮。
凤栖梧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赤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月站起来的身影。她活了三万年,见过历代妖帝的更替,见过上古时期的大战,见过无数天才的崛起与陨落。但九尾妖帝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了那种久违的、来自血脉最深处的震颤。
“你确定?”月说。
天琊抬起头。
她的目光和月在空气中撞在一起。那一瞬间阿茗从侧面看到天琊的膝盖微微颤了一下——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生理反应。
但她没有退。
右手握住了腰间左侧的刀柄。
“天琊三岁握刀,七岁凝脉,十五岁斩第一头妖兽。此后十年,大小三百余战,未敢有一日懈怠。”天琊把弯刀拔出来。刀身很薄,薄到几乎透明,刀面上映出三十六盏长明灯的光。“今日斗胆,想见识一下九尾之力——看看自己和当世最强之间,到底差了多少。”
月没有说话。
她看着天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走下主位。
走过麒渊面前,走过敖筠面前,走过凤栖梧面前。走到演武场边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阿茗知道她停这一下是为了什么。
“小霜。”
“嗯?”
“看好。这一战对你将来有用。”
小霜抱紧布老虎,紫瞳瞪得溜圆,用力点了一下头。
月走进演武场。
她站在天琊对面三步的距离。没有拿任何兵器,没有展开九尾,没有释放灵压。只是站着。
但天琊握刀的手紧了三成。
因为站到月面前的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师父当年跟她说“不要惹九尾”。不是杀气,不是威压,甚至不是力量感——而是一种“空”。月站在那里,她感知不到任何灵力的波动。九尾妖帝的灵力不是收敛起来了,而是和天地之间的灵气融为了一体。她不用释放气息,因为整个空间的灵气都已经是她的气息。
天琊面对的,不是一个对手。
是一片天地。
她的弯刀在发抖。不是手在抖,是刀在抖——刀身的金属在共鸣,被四周浓稠到近乎液态的灵气所激,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天琊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刀。
然后她出刀。
这一刀极快。不是试探,没有虚招。弯刀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就是一道月光——狼族的弯刀术“啸月斩”,天琊练了二十年,出刀时刀光和人影同时消失,只留下那道银白的弧线,在日光下都清晰得像一把真正的弯月从天上落下来。
后排几个狼族年轻子弟同时屏住了呼吸。
天铮在场边攥紧了拳头。
天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妹妹这一刀用了多少年的修为,知道这一刀在凝魄境里几乎找不到对手。
月抬了一下手。
用一根手指,在弯刀的刀尖上弹了一下。
“叮”的一声,清脆得像筷子敲了一下茶杯。
弯刀从刀尖开始碎裂。裂纹顺着刀身蔓延,一路蔓延到刀柄。天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看着那把跟了她十年的刀。刀尖碎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像一片片碎掉的月亮落在玄武岩地面上,每一片都映着她的脸。
她的虎口没有麻。
月根本没有用力。只是弹了一下。就像弹掉桌面上的一粒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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