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个编号没有对应的红线。
它像一枚被擦掉的钉孔,留在施工图背面。小满用不同波段照了三遍,只能读出前两位:零号。
“先别追它。”商陆把图压平,“把看得见的四十九个焊点查完。”
朱九没反对。第一条线断后的街道还没有完全恢复,任何人都没资格拿整座城再赌一次。
技术组负责金属,魂契组负责契纹,居民代表负责核对每个节点实际服务的人。三组彼此看得见,却不能替对方签字。
第二处焊点在城南供水塔。记录上说它调节水压,实际还有一条暗管,把居民对干渴的恐惧送往一家饮品商会。第三处焊点连接急救站,暗线却用病人家属的焦虑维持高价护命契。第七处更荒唐,它从学校收集考试失败的羞耻,给审价师训练“服从预测”。
每查开一处,都会有人说这是当年的权宜之计。
商陆把“权宜”后面都加上两个日期:批准日期和最后获利日期。有的办法只被批准使用三个月,却持续收费十五年。
洛七带着原始施工图去找签名见证人。十八年前参与会议的人只剩六个,其中四个记忆残缺,一个拒绝开门,最后一个住在城北疗养院。
老人叫陈砚,是罗无衡当年的记录员。
他看见施工图,先问:“城还在吗?”
“在。”洛七说。
“孩子呢?”
“活着,但替这座城背了不该背的债。”
陈砚闭上眼。他说十八年前城市骨架因大规模魂潮崩裂,罗无衡批准搭建四十九个临时框架,要求每个节点七日复核、三十日拆除。会议上没有儿童活锚,也没有对外出售的支路。
“谁改了图?”
“我不知道。”陈砚摇头,“第十一天送回来的成图已经封存。罗先生看过后大怒,叫人全部停掉。可那天晚上,他的审价权被暂停,理由是情绪失控。”
技术组随后在四十九个焊点找到相同证据:底层金属来自紧急框架,外层永久焊材却晚了十一天;自然契脉只负责承托,儿童债压和商业支路都是后加;每处节点都有一道自动续期程序,把“三十日拆除”改成“无替代方案则继续”。
所谓没有替代方案,是系统从未允许替代申请进入审批。
证据被分成三份保存。一份技术谱,一份魂纹谱,一份居民用途清单。任何一份单独都只能证明异常,三份叠合,才能证明四十九处节点被同一种方式改造。
白契会派来律师,称后续维护可能由无数人完成,不能把责任指向某一个名字。
“可以。”商陆说,“我们先不指人,先指动作。”
他在公开屏上列出四步:先以危机获批临时框架,再追加活锚和商业支路,然后封死替代申请,最后删除受益人,把长期获利写成公共稳定。
城里第一次看清,阴谋未必藏在一个坏人的密室里。它也可能被拆成四个看似合理的流程,每个人只做一点,最后谁都说自己没有造出牢笼。
第十九处焊点拆检时,技术员发现一枚内嵌签章。签章属于罗无衡,日期与原始批准一致。
洛七的心沉下去。
小满却没有让系统自动归罪。她把签章的压力轨迹和原图比较。罗无衡签原图时右手用力,起笔重;内嵌签章起笔很轻,像是从旧文件上拓印。
“章是真的,触碰不是。”她说。
陈砚补充了一项细节:罗无衡在批准临时框架那天,左手骨折,签字时纸面有固定夹痕。内嵌签章周围没有夹痕。
到午夜,四十九处焊点全部确认。十七处直接影响医疗,十一处影响供水热能,八处压着历史记忆,十三处所谓城市连续性其实是商业和治理预测。所有节点都能替代,只是难度不同。
商陆按风险排出拆除顺序,没有宣布立刻全断。
朱九看完清单,只问:“第五十个呢?”
小满把施工图翻到背面。零号编号旁刚刚浮出一行新字,像是某个远端节点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
那行字写着:全城信任定价中心。
居民代表要求把获利也算清。账册显示,十八年里商业支路卖出的契约足够维护自然骨架六次,可真正用于替代研发的不到百分之一。其余钱被分散进咨询、安保和宣传项目,每笔都低于强制复核门槛。
没有哪一笔写着偷窃。它们只是一起把临时灾难变成了长期生意。
位置,就在审价总署地下。
而那片地下区域,在所有现行地图上都被标成实心岩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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