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过正厅门口的时候又看了一眼五道梁。白天的光从窗户里灌进去,照亮了墙上那五道抓痕。林涵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别处。
何玉兰在他旁边轻声说了一句:铁锤要是还在……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林涵没有接话。但他的脚步慢了半拍。只有半拍。
东厢房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去掀动了桌面上那两页没写完的白纸。陈老六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扑到桌边把自己那包铜钱碎渣重新摸出来数了一遍,确认一个没少才吁出一口长气。赵萱扶着何玉兰在床上靠好,把枕头垫在她腰后,又把那把没用上的剪刀搁在她伸手能够着的地方。
林涵在桌边坐下来。他把油布包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手掌按在上面,感受着包里的棱角和厚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让他肤色偏白的手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该有的温度。
他靠进椅背里,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院子里传来一声鸟叫。很短的,啾了一下就停了。但在封宅里听到鸟叫——这是这两天里唯一一次。陈老六猛地抬头往窗外看,像是想确认那是不是幻觉。
一只麻雀落在院子里的枯树枝上。它歪着头看了看厢房的窗户,啄了两下脚底下已经干透了的树皮,然后扑棱棱地飞走了。
陈老六说了一句:这宅子里居然有鸟。
赵萱没回头,声音从床边传过来:有鸟说明它觉得安全了。
林涵闭上眼。阳光隔着薄薄的眼皮映进来,是一片暖融融的橙红。他靠着椅背,听着屋外的风吹过走廊,吹过井沿,吹过门廊上那具还挂着但已不再晃动的尸体。
风的声音里没有沙沙声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侧到阳光更暖的那个方向,放任自己沉进了黎明之后唯一一段短暂的、没有被鬼追着跑的休息里。
还剩五个小时。足够他睡一小觉了。
九点一刻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陈老六趴在桌角睡着了,脸埋在胳膊弯里,口水把袖口洇湿了一小片。何玉兰靠在床头也眯着眼,呼吸绵长而均匀,腹部的纱布干干净净的没再渗血。赵萱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匕首横在膝盖上,但她的手没有握着刀柄。
林涵没睡。他闭着眼眯了半个钟头就醒了,醒了之后又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屋外的动静。鸟叫来过两次,风把枯枝刮断掉在地上的声音来了一次,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鸡鸣。没有沙沙声。没有白绫拖地的摩擦声。整座宅子在白天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只剩活着的东西发出声响。
他睁开眼,把油布包从桌上拿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跨过门槛走到院子里。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天井里的枯石榴树被光线照出了层次感,干裂的树皮上有细细的新纹路,像是水分正在缓慢地往回渗。井沿上的苔藓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绿色,水汽正在一寸一寸地收干。
他绕着天井走了一圈。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没有其他声音跟着。他又走了一圈,停在井边,低头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水平静。水面映着他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黑框眼镜,淡痘印,嘴角平得跟用尺子画过一样。水面轻轻晃了一下,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不是风吹的——无风。但涟漪只荡了一圈就平了,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翻了个身又安静下去。
他收回视线,往回走。
十点刚过的时候,赵萱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去看看封云亭。她的语气不是征求意见,说完就往祠堂方向走了。林涵没有拦她,也没有跟上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继续站着晒太阳。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赵萱回来了。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步子比去的时候慢了一些。
还在祠堂。跪着。一动没动。她说,我跟他说了两句话,他没应。但他身边多了样东西。
什么?
梅女自缢那根白绫。赵萱的声音低了些,门廊上挂的那具尸体——她不在了。尸体没了。但那根白绫被解下来了,整整齐齐叠着,放在封云亭面前的蒲团上。
林涵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走进屋里,把陈老六从桌上拍醒,又把何玉兰从床上扶起来。
起来活动一下。他说,一点钟左右我们得动身去正门。
何玉兰撑着手臂坐直了,伤口扯了一下但她只是吸了口气没出声。她低头检查了一遍纱布,确认没渗血,才慢慢站起来挪了两步适应重心。陈老六揉着眼角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含糊地嘟囔:还早呢……那鬼娘们白天应该不出来吧……
白天她也在。只是不主动攻击。林涵说,规则还在。别碰白绫,别说不该说的话,别跟任何白色的布对视超过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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