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不是从天花板上照下来的,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每一面墙壁都在发光,像是有人在墙的另一面点了无数盏青白色的灯。
光线透过墙纸、透过木板、透过所有的缝隙,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在那样的光线下,林涵看到了墙里面的东西。
不是木板,不是砖头,不是水泥。墙里面是人。密密麻麻的人,一个挨着一个,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被塞在墙壁的夹层里。他们的身体被压缩成了不可思议的形状——头被压进了胸腔里,腿被折断了反方向折叠在背后,手臂像麻花一样拧了好几圈。他们的脸全都朝向同一个方向——房间的内部。他们的眼睛全都是睁开的,瞳孔漆黑,没有一丝眼白。
他们都在看着房间里的人。
那些脸里有一张林涵认识。是陈浩。他的身体像一张纸一样被压扁了,贴在墙纸的背面,五官被拉长得不成比例,但林涵还是认出了他。陈浩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林涵读出了他的唇语——“疼”。
阿玲尖叫了一声,捂住了眼睛。苏晓棠在走廊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被人掐住脖子的惊叫,然后是呕吐的声音。眼镜张的手电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墙角。
赵胖子没有叫。
他走了。
林涵转过身的时候,赵胖子已经不在壁橱外面了。他不在门口,不在走廊里,不在任何地方。只有他刚才站过的位置上留下了一双鞋——不是陈浩那种运动鞋,是一双老北京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鞋面上有几个破洞。
鞋子里没有袜子。鞋子的旁边,地上有一道缝。不是墙缝,是榻榻米和榻榻米之间的接缝,大概一毫米宽,细到几乎看不见。但那道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条虫子在往深处钻。
“赵胖子——”阿玲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涵蹲下来,把手放在那道接缝上。接缝的边缘是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体温还残留在上面。他把手指伸进接缝里,碰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滑滑的,像是皮肤。他把那东西往外拉,拉出了一小截。
是一根手指。赵胖子的手指,胖乎乎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食指上有一个常年记账磨出来的老茧。
林涵把手指放在地上。手指还在动,不是神经性的痉挛,是在有规律地、像是在打摩斯密码一样地弯曲和伸直。
他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他没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人死了,更像是在说一杯水洒了。但阿玲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怎么没的?”刀疤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手指和那双布鞋,“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就站在我旁边,我没听到任何声音。”
“是即死规则。”眼镜张从地上捡起手电,手在发抖,但还是稳住了,把光照在那道榻榻米接缝上,“她可以随时随地下手。不用独处,不用对视,不用任何前置条件。她想什么时候拿人就什么时候拿人,想从哪拿就从哪拿。刚才她选择了从脚底下。”
“为什么是脚底下?”阿玲的声音很尖。
“因为赵胖子没有看脚底下的缝。”林涵说,“他一直在看墙壁,在看壁橱,在看所有他觉得危险的地方。但他忘了看地上。那道榻榻米的接缝一直在那里,从他进这个房间的第一秒就一直在。他踩在那道缝上面站了那么久,从来没有低头看过一眼。”
他把赵胖子的那双布鞋踢到一起,放在房间的角落里,和207原来的摆设放在一起。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情。
“走吧。”他走出207,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的青白色光芒还没有完全消退。墙壁里那些被压扁的人脸已经看不到了,但偶尔还能看到一只眼睛在墙纸的某个鼓包后面眨一下,像是在确认他们还在不在。
刀疤走到林涵面前,把折叠刀收进口袋,两手抱胸,看着他的脸。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林涵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依然是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浓稠黑暗,“为什么是她。”
“谁?”
“隙间女。吉冈幸子。”林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她生前是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被送进福利院,被收养,改姓,结婚,再改姓,一辈子都在逃避自己的过去。她搬到这栋公寓,也许是最后一次逃跑。但她没有逃掉。她在那道墙缝前面消失了——不是‘消失’,是‘钻进去了’。她为什么要钻进去?是什么样的痛苦,让一个人宁愿钻进一道五厘米宽的墙缝,也不愿意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没人回答。
“也许我们找错了方向。”林涵继续说,“我们一直在把她当成一个鬼,一个怪物,一个需要被规避的风险。但也许解决问题的关键不是规避她,而是理解她。她一直在说‘你为什么不看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愤怒,是委屈。是一个从来没有被人认真看过的人,在请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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