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赵小禾回到座位后，林涵没有马上离开。他在14车厢的连接处站了一会儿，盯着那面圆形的铜框镜子，像是在等它开口说话。镜子里只有他自己的倒影，被那道裂缝劈成两半，一半正常，一半微微扭曲。

镜子没说话。

林涵转身往回走，经过13车厢的时候，碰到了正在巡逻的刘静怡。两人在过道上擦肩而过，刘静怡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林涵也没有停下脚步。

回到9车厢，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在灯光的照射下重新梳理了一遍目前掌握的所有规则。

六条了。

加上赵小禾刚才送来的那张纸条——关于第八盏灯的规则，已经是第六条。剩下的第七条，也是大纲里标注为“最关键的即死触发规则”，应该就藏在列车员室的门框内侧。

林涵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五十一分。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但列车的“白天”会在某个时间点到来——根据经验，这类副本通常会在早晨六点到八点之间切换场景，灯光会变亮，但窗外永远只有黑暗。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他的大脑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在后台不停地运算：第七时刻的规则已经通过实践验证了，但这条规则是从哪来的？没有人从列车员室里看到原文，只是通过林涵的观察和推导得出来的。严格来说，这条规则还没有被“正式发现”，只是被验证了。

需要有一个人去列车员室。

周乾的声音从过道传来：“你没睡？”

林涵睁开眼。周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11车厢走过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可能是餐车吧台后面接的。

“在想要不要现在去列车员室。”林涵说。

周乾在他对面坐下，把水杯放在小桌板上。“我刚才也在想这件事。你的第七条规则是从第七时刻的异常推导出来的，但还没看到原始文本。万一你的推导有偏差，或者漏掉了关键细节，后面可能会出事。”

“所以需要有人去看原文。”

“我去。”周乾说。

林涵看了他一眼。周乾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逞英雄的冲动，而是一种经过计算后的主动承担。刑警出身的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列车员室在9车厢和10车厢之间，”林涵说，“我刚才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门是锁着的，但锁是老式的插销锁，从外面用力推能推开。”

“推开了会触发什么规则吗？”

“不确定。但根据规则体系，列车员室属于‘危险区’，不是‘禁入区’。禁入区是车头驾驶室和-1车厢，进了必死。危险区是有风险但可以进入的地方，前提是遵守里面的规则。”

周乾点了点头：“我一个人去。”

“不行，”林涵说，“两个人。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在外面接应。万一里面有规则要求两个人同时在场，一个人进去就违规了。”

周乾想了想，同意了。“叫上花姐。她胆子大，手也巧，万一需要开什么锁扣，她有纹身用的针。”

两人去找花姐的时候，花姐正在12车厢的座位上打盹，哨子般的呼噜声断断续续。周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花姐猛地睁开眼，右手本能地往口袋里摸——那里面放着一根削尖的纹身针。

“是我。”周乾压低声音。

花姐看清楚来人，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怎么了？”

“去列车员室。”林涵说。

花姐的眼睛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利落地站了起来，把牛仔外套的扣子系好。“走。”

三个人穿过9车厢，来到列车员室的门前。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氧化发绿。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上面印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几个字，字体是上个世纪流行的黑体。

林涵试了一下门把手，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周乾走上前，把手掌贴在门板上，沿着门缝从上往下摸了一遍，在门框中间的位置摸到了一个圆形的凸起。

“插销锁，从里面插上了。”周乾说。

“里面有人？”花姐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一定。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周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他自己的身份证，边缘被磨得很薄，像一把简易的塑料刀。他把身份证插进门缝，沿着门框向上移动，碰到插销的位置时，轻轻一拨。

“咔哒”一声，插销弹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潮湿的霉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比车厢里的腐臭味更浓，像是积攒了几十年的灰尘和霉菌同时被搅动。花姐捂着鼻子退了一步，林涵也皱了皱眉，但周乾面不改色，用肩膀把门顶开。

列车员室很小，大概只有两平方米。里面有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个挂在墙上的电话，还有一个铁皮柜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是关着的。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也是关着的。整个屋子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周乾伸手去摸墙壁上的开关。

“等等。”林涵拦住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塑料的，不含金属——用笔尖轻轻拨动开关。

灯亮了。

日光灯闪烁了两下，稳定下来，发出惨白的光。屋子里的一切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折叠桌上有一本翻开的台账，台灯旁边有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有半杯浑浊的液体。墙上的电话线断了，听筒搁在叉簧上，但线从中间齐刷刷地断开，像是被咬断的。

铁皮柜子关着，上面挂着一把小锁。

但最关键的发现，在门的内侧。

林涵转过身，面朝木门。门的内侧门框上，离地大约一米五的位置，刻着一行字。字迹很深，像是用刀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每一笔都有力度：

“第七时刻——任何时刻的分钟显示为07（如00:07, 13:07），不要与任何人交谈，不要触碰任何金属物品。如果正在说话，立刻闭嘴。如果正在走路，停在原地。”

林涵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列车员室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三人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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