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他说。
马天意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赵烈把王浩平放在地上,从他身下抽出那把铁锹,递给马天意,“你挖,我架着他。林涵,你看着,有什么异常立刻说。”
马天意接过铁锹,没有立刻动手。他蹲下来,用铜镜在木板的四周照了一圈。镜面照到的地方,泥土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荧光,荧光不是均匀的,而是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
“封印还在。”马天意说,“但已经很薄了,薄到连王浩的体温都能穿透。我挖开之后,你们注意看她的骨头——如果是黑色的,烧掉;如果是红色的,不能烧,埋回去,我们走。”
“红色代表什么?”林涵问。
“代表她是冤死的,怨气冲天,烧了只会让怨气散出来,附到在场所有人身上。”马天意把铁锹插进泥土里,脚踩在锹面上,用力往下压,“如果是红色,我们今晚谁都走不了。”
铁锹切入泥土,发出一声闷响。
第一锹土被翻起来的时候,林涵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甜腥味。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甜的、腻的、像过熟的果实发酵后的气味。这种气味他闻过——在第三个副本里,一具在夏天暴晒了三天的尸体,切开皮肤的时候,流出的体液就是这种味道。
不是死亡的味道。
是死亡之后、腐烂之前的那个短暂窗口期的味道。那个阶段,尸体还是“完整”的,但内部已经开始液化。从外面闻不到臭味,只有这种诡异的、让人恶心的甜味。
马天意的动作很快。他显然挖过很多次坟,每一锹都又准又狠,泥土被整齐地切成长方块,堆在坑边。挖到大约半米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
是木头。
棺材板。
马天意蹲下来,用手扒开棺材板上的浮土。木头露出来了——不是腐朽的黑褐色,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被血浸透了的颜色。棺材板的表面没有腐烂的痕迹,反而光滑得像刚刚刨过,在绿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湿润的光泽。
“一百二十年的棺材,还这么新?”赵烈的声音很低。
“不是新。”马天意用手指敲了敲棺材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敲在一面鼓上,“是‘养’出来的。她的怨气在滋养这口棺材,棺材反过来保护她的尸体不腐烂。这是共生关系。”
他用铁锹的尖头撬开棺材板。
木板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呻吟,像一个人从沉睡中醒来时发出的叹息。棺材板被撬开一条缝的瞬间,那股甜腥味猛地加重了十倍,浓烈到让人反胃。孙胖子要是在这儿,肯定已经吐了。赵烈的脸色也变了一下,但忍住了。林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左手食指敲笔记本封面的频率从每分钟一百二十次降到了六十次——这是他的身体在对外界刺激做出生理性调整,不是恐惧,是适应。
棺材板完全掀开了。
绿光灯笼照进棺材里。
林涵看到了她。
女尸。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小花,花的颜色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但绣工精细,每一朵花的花瓣都清晰可见。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铺在棺材底部,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她的脸——年轻,美丽,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嘴唇红润,睫毛浓密,像睡着了,不像死了。
一百二十年。
她看起来像二十岁。
林涵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了她的手上。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盖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一百二十年前的指甲油,颜色居然还没有完全褪去。
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
戒指很小,很细,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一个光秃秃的银圈。但戒指的表面有一行刻字,字太小,看不清内容。
“是黑色还是红色?”赵烈问。
马天意把铜镜举到棺材上方,镜面朝下。铜镜照在女尸身上,反射出光芒——不是黑色,也不是红色。
是白色。
纯白色的光,像月光照在雪地上,干净得不像是从一具一百二十年的尸体上反射出来的。
马天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这不可能。”
“怎么了?”林涵问。
“白色的光代表——她没有怨气。”马天意抬起头,看着林涵,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一个被埋在乱葬岗一百二十年的孤魂,没有任何怨气。这他妈的不符合物理学。”
“鬼魂的事,本来就不符合物理学。”林涵蹲下来,平视着棺材里的女尸,“但‘没有怨气’不代表‘没有目的’。她没有怨气,但她有执念。比怨气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执念?”
林涵没有回答。
他看着女尸无名指上的那枚银戒指,又看了看她脸上那个安详的、像在等待什么的表情,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马天意。”他说,“一百二十年前,这个寺庙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跟婚礼有关的?”
马天意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猜对了。”马天意站起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深吸一口,烟雾在绿光中扭曲上升,“一百二十年前,祥云寺还不是寺庙,是一座义庄——停尸的地方。那一年,有一个女人死在义庄里,是自杀的。她在等一个人,等了三年,那个人没来。她就在义庄的横梁上上吊了。”
“她在等谁?”
“不知道。族谱上只记了一句话——‘庚子年七月十五,有女无名氏自缢于义庄,年二十二,着白衣,戴银戒。’后面就没有了。”马天意吐出一口烟,“她死后,义庄就开始闹鬼。后来马家接手,把义庄改成了寺庙,把她镇压在乱葬岗。但她从来没有害过人,一次都没有。她只是——等。”
“等了一百二十年。”林涵说。
“对。”
林涵站起来,看着棺材里的女尸。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不是那种诡异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期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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