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一件事——吴建国日记里写的那句话:“真正的我,还在这个身体里。”
如果小朵的意识还在花里,那杀了花,小朵的意识是会被释放,还是会被消灭?周大爷的笔记里没有写,因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杀了最老的伪人,其它的伪人都会死。但他不知道被伪人寄生的宿主——那些自愿献祭的居民——会不会也跟着死。
这是一个赌博。
赢了,所有人活。输了,所有人死。
林涵把骨刀放下了。
“不杀了。”他说。
陈丽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知道后果。如果杀了小朵,那些被花吸收的意识是会被释放,还是会被一起消灭?周大爷没有写,因为他不确定。他让我来杀,是因为他赌不起了。他赌了一千多天,每天一杯血,他已经没有筹码了。他把筹码给了我。”
林涵把骨刀插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我不赌。”
“那怎么办?”王奎急了,“不杀小朵,我们就出不去。不杀最老的伪人,那些伪人就不会死。我们就算从地下水道跑出去,跑到主干道上,也不一定算‘存活’。系统要的是‘找出伪人’——我们已经找出了,小美就是最老的伪人的容器。但‘找出’不等于‘解决’。如果伪人没死,我们跑出去,可能也算任务失败。”
“我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
林涵从口袋里掏出那面染血的怀表。
李雪的怀表。王奎从伪人嘴里抢回来的。小美说它能杀死伪人,但不是现在用,要在“最后的时候”用。
“最后的时候”,不是小美不再想爸爸的时候——他之前猜错了。“最后的时候”,是所有人都做好决定的时候。
是那些居民决定要不要从花里出来的时候。是周大爷决定要不要放手的时候。是小朵决定要不要离开的时候。是他们四个决定要不要承担后果的时候。
林涵按下怀表的按钮。
表盖弹开。表盘上的秒针还在逆时针走,一圈,一圈,又一圈。但这次,秒针走得越来越慢。每走一格,就停一下,像在犹豫。
怀表的玻璃面上,映出了小美的脸。
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光了。不是熄灭,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她的瞳仁在放大,放得很大,大到占据了整个眼球,像两个黑洞。
从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不是伪人,不是鬼,不是泥胎。是一只手。
一只很小的、婴儿的手。手指又短又粗,指甲还没有长全,粉红色的、半透明的。手从眼球里伸出来,撑开瞳孔的边缘,像一个新生儿从产道里挤出来。
然后是手臂。然后是一颗头。一个婴儿的头,没有头发,皮肤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嘴在动——在找奶嘴。
一个婴儿,从小美的眼睛里,爬了出来。
它浑身湿漉漉的,沾满了透明的黏液,蜷缩在怀表的表盘上,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它睁开眼睛,看着林涵。
它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瞳仁,没有眼白,就是两团灰色的、雾蒙蒙的光。
最老的伪人。
不是小女孩,不是小女孩的爷爷,不是那二十七个失踪的居民。
是这朵花结出的第一颗种子。是第一滴血浇灌出的第一片叶子。是第一个死去的人的意识凝聚成的第一个念头——我不想死。
那个念头,变成了一个婴儿。
因为它是最纯粹、最原始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生命形态。它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它只会做一件事——活着。
林涵看着那个婴儿。那个婴儿看着他。
怀表的秒针停了。
不走了。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大厅里的那些蠕动的东西停了。根须不再飘动。水面的波纹凝固了。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一切都静止了,像一幅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
只有那个婴儿在动。
它慢慢站起来——在怀表表盘那么大的地方站起来。它的腿太细了,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草。但它没有摔倒。它的手撑着表盘的边缘,一点一点地直起腰。
然后它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学来的,不是模仿的,不是伪装的。是一个婴儿看到妈妈的脸时,那种本能的、不需要学习的、从骨髓里长出来的笑。
牙龈上只有两颗小米粒大的乳牙,嘴角沾着口水,眼睛眯成两条缝。丑,但真实。
最老的伪人,学会了笑。
不是小美教它的,不是周大爷教它的,是它自己学会的。因为它就是从“不想死”这个念头里长出来的。而“不想死”这个念头的背后,是对生的渴望,对温暖的渴望,对爱的渴望。
这些渴望,和人类的渴望,一模一样。
林涵握着怀表的手,在发抖。
他杀不了它。
不是因为下不了手,是因为——它已经不是伪人了。它有了笑,有了情感,有了“想活”的念头。它和人类的区别,还有多少?一张皮?一颗心脏?一段D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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