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三和电子厂三号车间。

林涵饿了。

他蹲在流水线下面，嘴里嚼着一根从食堂顺来的火腿肠，眼神越过传送带的边缘，盯着车间尽头的原料搅拌机。那玩意儿有两人多高，铁皮外壳锈得发红，出料口结着一层暗褐色的硬壳，像是糖浆干透后的样子。但林涵知道那不是糖浆。

今天的夜班是从晚上十点半开始的，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半小时。车间里惨白的日光灯管有一半在闪，嗞嗞的电流声压过了机器轰鸣。空气里浮着塑胶颗粒烧焦的气味，混着机油和汗水的咸腥。三十几个工位坐得满满当当，蓝色工服的人影伏在传送带前，手指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拿件、组装、放件。

没有人说话。整个车间里只有流水线的运转声，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水泥地面上缓缓爬行。

林涵把火腿肠的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工服口袋里。他旁边的工位上，大刘正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但手里的活居然没停，两只粗壮的大手像装了弹簧一样自动完成组装动作。大刘脖子上有一道从副本里带出来的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像一条白色的蚯蚓趴在皮肤上。他今晚已经喝了第三杯速溶咖啡，杯底的黑渣子结成一片泥。

林涵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那个搅拌机。他进入这个副本已经十八个小时了，这是第二个夜班。排班表上写得清楚——每人至少完成两次完整轮班，今天是最后机会。三天期限，七十二小时，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副本里死了两个人，还剩五个。五个活人挤在三十几个NPC工人中间，像五只混进羊群里的兔子。

几点了？大刘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眼睛没睁开。

两点四十七。

还有三个多小时。大刘吸了一下鼻子，撑得住。

林涵没接话。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防静电手环，塑料腕带卡在皮肤上勒出一道红印，接地线的金属夹子咬在流水线的铁架上，要得很紧。这玩意儿不能断，断了就触发杀人的规则。昨天夜里他亲眼看着阿杰因为没戴手环走进车间，被传送带下面的十七只手拖进了搅拌机里。十七只手从出料口伸出来的时候带着咔嚓咔嚓的骨头碎裂声，血沫子溅了他一脸。那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铁锈味儿混着塑料烧焦的甜腻，比食堂张姨做的猪肝汤还恶心。

麻子。大刘终于睁开了眼，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今天晚上的机器声不太对？

林涵侧耳听了一会儿。流水线的声音确实比昨天要慢，每一次传送带的咬合都拖长了半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齿轮里，让整条生产线都在费力地喘气。

电压不稳。林涵说。

不是电压的事。大刘的眉头拧着，你看三号线那边。

林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三号线在他们对面，隔着两排工位。线尾的搅拌机旁边站着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女人，背对着他们，低着头，像是在检查什么。那女人的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整个后脑勺和肩膀，工服的下摆沾着深色的水渍。

那是谁？林涵问。他记得三号线的班组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从来没有女人在那个工位附近长时间停留过。

大刘摇头：我盯着她看了快十分钟了，她一动没动过。就站那儿，低着头。

林涵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工服口袋里的押金单。那张纸折叠了四次，边角已经被汗浸得发软。押金单上写着押金500元，背面有一行小字——离职时凭此单退还押金。这是他的命根子，没了这张纸，他连财务处的门都进不去。昨天傍晚老陈在食堂说了一句话：鬼会优先针对没有押金单的人，因为那代表着不是正式员工。

正式员工。林涵在脑子里咀嚼这个词。他们这些玩家被副本塞进了三和电子厂的工服里，胸口别着三位数的工号牌，口袋里揣着押金单。他们是正式员工。但那些NPC工人呢？他们也有押金单吗？他们算不算正式员工？

林涵站起来，假装活动僵硬的腰，顺势往三号线那边瞟了一眼。那个女人还在原地，姿势完全没有变化。她的工号牌别在左胸口，这个距离看不太清数字，但能感觉到那个号牌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一块墓碑上抠下来的石片。

别盯着看。大刘扯了一下他的工服下摆，老吴说了，夜班少往那边走。

老吴是车间主任，白天会在车间里来回转悠，叼着一根从来没点过的烟，偶尔停下来检查工人的手环。他昨天下午在交班的时候跟林涵说过一句话：年轻人，晚上别一个人在车间走。我不在的时候，机器不认人的。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带过的一句嘱咐，但林涵记在了脑子里。

他重新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第二根火腿肠。这是最后一份存货了，明天的早餐券他给了宿管王姐换信息，换来的是一句四楼最里面那间别去，那是仓库。那是仓库。林涵不信。昨天凌晨三点的高跟鞋声就是从四楼传下来的，一下一下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中间停了十秒，又走回去。他住在二楼，但那声音像是直接敲在太阳穴上，隔着水泥楼板都挡不住。今天凌晨三点还会响，一定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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