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霜的消息是在纪录片上线后第四十七分钟弹出来的。
那时,野月办公室没有人敢把舆情页关掉。唐棠的屏幕上开着三层窗口,最上面是平台实时评论,下面压着异常转发列表,再往下是刚刚发布的纪录片后台。
纪录片标题很素,封面也没有人像,只有一张被打码的授权表。可播放量爬得比预估快,评论区里原先最扎眼的「卖惨营销」,正在被另一组词替换。
【我看完了,至少这不是一份公关小作文,是流程。】
【原来授权还有范围,之前真没想过新增用途要重新问。】
【陆霜那句「不要写我被生活打败了」太重要了。】
负面率从凌晨的三十八降到二十一,又在二十上下反复晃。唐棠盯着曲线,没敢松劲。因为另一批账号没有停,它们不再咬「野月卖惨」,改成了更尖的一句——
【品牌拿用户挡枪。】
【你们看,所有证据都围着陆霜转,让一个普通消费者替品牌背伦理争议。】
【她就算授权了,又能怎么样?小品牌公关压力给过去,用户敢不同意吗?】
这几句比单纯骂人更难处理。删不得,怼不得,官号一解释就像把陆霜往台前又推一步。
林听晚坐在长桌边,把新出现的高赞质疑按类型归档。她没有让客服去顶评论,也没有让品牌号继续发布补充说明。陆霜不发声,品牌就不能借她的沉默写成态度;陆霜发声,品牌也不能把她的话当盾牌举在前排。
手机亮了一下。
陆霜:【我想自己发一段。】
会议室里那点压低的键盘声停了。
唐棠先看林听晚,没有出声。林听晚拿起手机,回复得很慢。
【你可以发,也可以不发。无论你发不发,野月都会继续处理骚扰和恶意切片。你不用替我们解释。】
陆霜很快回:【不是替你们。我看见有人说我被你们利用,也有人说我可怜到只能配合品牌。我不想让他们替我说。】
隔了十几秒,又一条。
【但我怕说错。】
林听晚把手机放到桌面,让唐棠也看见这两行字。唐棠的手还停在鼠标上,指节有些僵。
「不能代写。」林听晚说。
唐棠点头:「我知道。」
唐棠以前或许会打开文档,帮陆霜把话整理得更完整、更有传播度,开头要抓人,中间放证据,结尾留一句能被转发的金句。现在她只是把聊天框旁边的空白文档关掉。
林听晚给陆霜拨了语音,没有开录音,先说清楚:「如果你想发,我们只做两件事。第一,告诉你哪些信息可能暴露隐私;第二,确认你没有被我们要求发,也没有交换任何利益。内容、语气、删改都由你决定。你写完以后,如果愿意,可以发给我看隐私边界;不愿意,也可以直接发。」
陆霜那边很安静,在楼道里。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写好了一个草稿,但里面有些地方我不确定。」
「发来吧。」
草稿发到群里时,唐棠第一眼就看见了几处危险信息。
陆霜写得不长,像平时发朋友圈,不像声明。
【我叫陆霜,不是纪录片里一个符号。我住在城南××路附近,在××便利店上夜班,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同意野月用我的话。因为一开始是我在评论里说,那个文案让我觉得不用继续被劝加油。后来她们问我能不能引用,我说可以,但不要把我写得很惨。】
【我同意授权,不是因为我缺那点礼品,也不是因为谁逼我。她们每次改用途都会问我,有些我同意,有些我不同意。比如我不想露脸,不想说单位,不想说我家里的事,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励志故事。】
【我拒绝被写成「普通女性被生活打败后被一瓶饮料治愈」。我没有被打败,也不需要被治愈。我只是上完班以后想买一瓶自己喜欢的饮料。那天很累是真的,但累不是我全部的人生。】
【现在有人说我被消费,也有人说我在帮品牌挡枪。我想说,如果你们真的在意我有没有被尊重,请先允许我自己说我愿不愿意。你可以不喜欢野月用用户故事,也可以批评品牌边界,但不要把我按成一个被利用的人,再拿这个身份替我生气。】
【我不代表所有女性,也不代表所有消费者。我只代表我自己。】
草稿最后还有一句:
【如果以后野月越过我的授权,我也会骂。】
唐棠看到这里,喉咙动了一下。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任何品牌能写出来的东西。里面的住址、便利店位置、上下班细节都可能把陆霜重新暴露在搜索和骚扰里。
林听晚没有改正文,只把几处截出来逐条回复。
【「城南××路附近」「××便利店上夜班」建议删除或改成「我在服务行业工作」。这些信息组合起来可能被定位。】
【「礼品」可以保留,但如果写到具体金额或物品,容易被带成利益交换。你可以写「不是因为赠品或报酬」,也可以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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