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霜的访谈结束后第二天,林听晚回了一趟盛和。
上午九点半。
HR会议室。
同一张长桌,同一壶没有人喝的矿泉水,同一套看起来体面的流程。
不同的是,这一次桌上摆着的,不再是要求她签字的责任说明。
而是修改后的离职文件。
HR把文件推过来,笑容依旧标准。
“听晚,我们内部沟通了很久。公司考虑到你过去几年也确实有贡献,所以这版协议已经做了最大程度优化。”
林听晚没有被“贡献”两个字打动。
林听晚先看标题。
解除劳动合同协议。
再看条款。
离职原因:双方协商一致。
补偿金额:N+1。
离职证明:不含项目事故责任描述。
保密义务:限定于商业秘密和未公开内部资料。
竞业限制:无。
林听晚一条一条看。
看得很慢。
HR等得有些不自在,端起水杯又放下。
沈嘉树也在。
沈嘉树坐在HR旁边,脸色比上一次憔悴了一些。西装还是整齐的,只是领带没有系好,像一个努力维持体面却已经露出缝隙的人。
许曼宁没有出现。
这很符合她的风格。
该压人的时候在场。
该承担结果的时候缺席。
林听晚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第七条。”
HR立刻坐直。
“哪里有问题?”
“‘乙方承诺不以任何形式发表损害甲方声誉的不实言论’。”
林听晚抬眼。
“保留‘不实’可以。前面加一句:本条不限制乙方依法维护自身权益、向司法机关、仲裁机构、监管机构提交证据或陈述事实。”
HR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条款是标准模板。”
“那就按标准流程修改。”
林听晚把笔放在文件旁边。
“否则我不签。”
沈嘉树终于开口:“听晚,公司已经让步了。”
林听晚看向他。
“让步?”
林听晚声音很平。
“把不属于我的事故责任删掉,把法定补偿写清楚,把离职证明恢复正常,这叫回到应有位置,不叫让步。”
沈嘉树嘴唇动了动。
没有接上。
HR试图缓和:“大家都没必要把关系弄僵。行业圈子小,后面总会再见。”
林听晚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
过去几周,它以不同形式出现过无数次。
别闹大。
别把路走窄。
圈子很小。
以后还要做人。
所有话术的核心都一样。
让她为了一个模糊的未来,放弃清晰的边界。
林听晚把文件推回去。
“圈子小,所以更要把字写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HR出去请示。
门关上后,只剩下她和沈嘉树。
沈嘉树看着桌面,过了很久才说:“你最近……还好吗?”
林听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你是代表公司参与离职流程,我们只谈文件。”
沈嘉树抬头,眼里有一瞬间的难堪。
“我不是想影响你签字。”
“那就不要说和签字无关的话。”
林听晚语气没有锋利。
却让人无处可退。
沈嘉树苦笑了一下。
“你现在真的变了。”
林听晚看着他。
“我只是把以前没说的话说清楚。”
这句话落下,沈嘉树的脸色更白。
沈嘉树像是想解释,又像是知道解释没有意义。
十分钟后,HR回来。
修改条款已经打印好。
林听晚逐字看完,确认没有新增限制,才签下名字。
签字那一刻,她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也没有胜利感。
只有一种迟来的疲惫。
像一场拖了太久的雨终于停了,地面却还是湿的。
HR收起文件:“离职证明下午可以开。”
“我今天拿走。”
HR顿了一下:“流程上——”
“流程上,离职手续已经完成。”
林听晚看着她。
“我可以等。”
林听晚真的等了两个小时。
在盛和一楼大厅。
没有上楼,没有去工位,也没有和任何旧同事寒暄。
有人路过认出她,目光复杂。
有人假装没看见。
也有人低声议论。
林听晚坐在大堂靠墙的位置,打开电脑,继续整理野月访谈记录。
陆霜的原话被她归到“夜间高压场景”。
周茵的预约确认了今晚九点。
孟佳的访谈时间在后天凌晨一点半,因为她下夜班。
盛和的大堂灯光明亮,前台花瓶里的百合开得正好。
而她在这里,写下另一个品牌的用户问题。
这件事本身,就像一次无声的告别。
下午一点四十,HR把离职证明送来。
林听晚确认上面没有任何事故责任描述。
林听晚把文件扫描,上传云盘,发给律师备份,又把纸质件放进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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