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道比克里瓦克斯预想的要深一些。当他穿过那道半开的金属栅栏门时，身体完全没入水中，只有头部偶尔能探出水面换气。水的温度与通道中一致，冰冷但不刺骨，但那种持续的低温正在缓慢地吸取他体内的热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白雾，在昏暗的水光中消散。

他一边游动，一边用前肢的触须感知水下的结构。水道的内壁不再是光滑的金属板，而是混合了天然岩石和人工加固材料的复合结构，有些部分甚至能看到巨大的、被水流长期冲刷而形成的凹槽。水道的高度和宽度都极不均匀，有时必须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才能穿过一些低矮的顶部段，有时又能直立行走，水面只到胸部。

那些壳水豚消失了。从他们进入栅栏门后，就没有再看到它们的身影。水中只有他和他的队员们分散游动，保持着一个疏松的、互相可见的队形。亮鳞在队伍的中段，他那潜渊民特有的游泳姿态在水中流畅而迅速，不时下潜查看前方的路径。快腿虽然伤口疼痛，但在水中由于浮力的辅助，行动反而比陆地上更加轻松一些。

就在克里瓦克斯以为他们会这样静悄悄地穿过整个水道时，前方的水面上突然亮起了一阵微弱的、带蓝色调的荧光。不是之前那种墙壁上的发光晶体，而是仿佛大量微小的发光生物聚集在一起形成的集体光芒。那光芒在水面上方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将整个前方的水道都笼罩在一种梦幻般的蓝白色光雾中。

他放慢了速度，示意后方做出警戒。

蓝白色光雾中，那些壳水豚的身影再次浮现。它们从水下慢慢升起，如同从深海中升起的古老潜艇，甲壳上覆盖着细密的气泡，在水面上折射出微小的彩虹般的光晕。它们围成了一个半圆形，将前方的水道悄悄挡在身后，黑漆漆的复眼望向克里瓦克斯和他手中的水晶。

“它们在拦路。”坚壳的信息素从侧后方传来，他的前肢已经探向背甲上的武器。

“等等。”克里瓦克斯抬起前肢，阻止了可能的攻击行为，“它们在观察我。不要做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敌意的动作。”

他缓缓向前游了几步，将水晶从缠绕的防水包裹中取出来，握在前肢之间，高高举起，让乳白色的光芒在没有障碍的水面上尽可能清晰地传播开来。光晕在黑暗的水道上方形成一个明亮的圆形区域，如同一个小型的月亮，照亮了周围的水面和那些壳水豚的甲壳。

那些壳水豚的身体表面，在水晶的照耀下，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不是移动，而是那些粗糙的甲壳缝隙中，开始渗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光点般的蓝色荧光，与水晶的光芒产生了某种视觉上的呼应。

然后，那种嗡嗡声再次响起。

不是从某一只壳水豚身体中发出的，而是从所有的壳水豚同时发出的，像是一个由数十个个体组成的合唱团在同时演唱同一个音符。声音的频率与刚才在维修站中听到的一致，但更加清晰、更加有力量，在水中和空气中同时传播，让整个水道都充满了那种有节奏的振动。

克里瓦克斯感到手中的水晶开始以自己的频率回应那嗡嗡声。不是被动地跟随，而是主动地参与——水晶内部的能量纹路在那些声波的刺激下加速流动，发出微弱的光芒，与壳水豚的蓝色荧光形成了某种复杂的、交互式的光舞。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沙漏的时间。克里瓦克斯能感到水晶在持续地消耗能量，但由于之前补充的备用能量晶体，它的输出仍然保持着相对稳定的状态。他集中精神，让水晶的频率与壳水豚的嗡嗡声保持精确同步，就像在调校一台精密的仪器，不断地微调，寻找最完美的共振点。

当共振点终于达到时，所有的壳水豚同时停止了发声。

水道在那一瞬间陷入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只有水滴从岩壁上落下的声音和队员们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然后——那只最大的壳水豚，从半圆形的阵列中央缓缓浮出水面。

它的体型是其他壳水豚的两倍大小，甲壳的颜色更深，接近黑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岁月留下的疤痕般的纹路。它的头部比其他壳水豚更加宽阔，复眼上方有一排锐利的、如同角质冠冕般的突起。它浮到水面后没有移动，只是安静地悬浮在那里，用它的复眼与克里瓦克斯的复眼对视。

然后，克里瓦克斯注意到了它颈侧的一个特殊结构——

那是一个小型的、半球形的玻璃罩，附着在甲壳表面，被一圈金属环固定在身体上。玻璃罩的内部，有一枚早已报废的小型晶石，表面布满裂纹，颜色暗淡，但仍然反射着微弱的光芒。他没有见过这种结构——这不是壳水豚天生拥有的器官，而是人工植入的装置。

那只壳水豚抬起自己的前肢——那是短而粗壮的肢体，尖端覆盖着坚硬的角质层——轻轻地点向那枚玻璃罩。

在那一瞬间，一阵奇异的信息流直接涌入了克里瓦克斯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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