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意识却已清晰得有些陌生。
“不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感觉好像脑子被重置了一样。”
元凯翻了个身,也坐了起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嗓音问我:
“什么重置啊?”
我缓缓描述那种奇异的感受:“我昨天晚上睡得很沉,醒来时脑子特别清醒。
清醒到好像做了一次彻底的碎片整理,多余的杂念都被清理掉了,只保留了重要的东西。”
他低低地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难道这就是人家说的‘一孕傻三年’?”
他忽然俯过身,将脸轻轻贴在我的肚皮上,声音放得柔和:
“宝宝,听得到爸爸的声音吗?”
关于父母的称呼,我们村里一直保留着古旧的叫法。
有人喊“父、娭”,有人喊“爹、母”,也有人用“爸、妈”,“伯、姆”或“叔、姨”。
小时候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喊我外公为“伯”?
长大后她才告诉我,是因为算命的说她八字克父,不能叫“爹”。
元凯以前也喊他父亲“爹”,后来我们去广州读书,年轻一辈渐渐都统一改口叫“爸、妈”了。
那时候对我们来说,“爸爸”“妈妈”这种叠词称呼,既新鲜又亲昵。
我伸手抚了抚元凯硬硬的寸头,发茬扎着手心。
“元凯,相书上说,男人头发硬,代表性格顽固。”
他侧过脸看我,眼里带着笑:
“是坚定执着,不是顽固。你语文怎么学得这么差?”
“我觉得你才奇怪呢,高中都没读完,为什么文科学得那么好?”
“初中的文言文,我全背下来了,你觉得呢?”
我忍不住连珠炮似的抱怨:
“天啊,你怎么背得下来?我最讨厌文言文了!
当初选读外语,就是因为实在看不下去文言文!
怎么会有人发明这种东西?意思表达不清不楚,生僻字又多,对实际生活根本没什么用处!”
“你呀,只是拿了张硕士文凭,文化底子其实还浅得很。”
“对啊,好像就只是拿个学历而已。”我自嘲地笑了。
元凯的手掌轻轻抚上我的肚子,四个月的身孕,已经很明显了。
他低声问:“你猜是女孩还是男孩?”
我两手撑在身后,不敢坐得太直,怕挤到孩子。
“上次做B超时想问医生,你又说不用问。”
他说:“我想开盲盒。”
我被逗笑了:“哈哈哈……知道性别,可以提前准备衣服嘛。
我想买粉红色的,特别喜欢那种浅浅的粉。”
没想到他说,“没关系,你就买粉红色的。反正一岁以内都能乱穿。
以前听我二婶说,她生儿子时孩子老生病,后来有人告诉她,要给儿子穿粉红色衣服,‘逆着来’才能养大。”
“这没什么科学依据吧?”
他却很坚持:“这是老祖宗的传统文化!”
我又笑起来。
“元凯,第二胎我想剖腹产。”
“不行,好好的干嘛要在肚子上开一刀?”
“现在剖腹产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不行,还是有风险,我不接受。”
“那顺产也有风险啊。”
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
“你想想,为什么人的身体,几千年来都没变?这说明上天创造我们的时候,内部的‘程序’早就设定好了。”
我歪着头瞪他。
他继续说:“天然的才是最好的。你第一胎能顺产,第二胎肯定更容易。”
“哎呀,我现在就开始焦虑了嘛……不想再顺产了,好疼啊!”
“所有女人不都是这么生的吗?剖腹产那是难产才需要的。”
“我就是想剖腹产!到时候顺便做结扎手术,再也不生了。”
元凯顿了顿。
他一向聪明,知道怎么哄我。
果然,他点点头:
“好,你想剖就剖。到时候我们找个技术好的医生。
实在不行,就去广州做手术,你父母都在那边,我也把我爸叫去,照应起来方便。”
我没想到他竟考虑得这么周到,不仅打消了我的疑虑,还为我设想了更多。
这个春节,过得格外喜庆。
除夕那天,家家户户都开始贴春联。
母亲路过时说:
“村里有个柴老叔,毛笔字写得很好,一副对联才八块钱。”
元凯正在院里收拾东西,闻言问:
“妈,柴老叔的摊子摆在哪里?”
母亲手里提着红袋子,里面装着几卷春联。
她说:“在寨前那块空地上。春联就得手写的,红纸黑墨,才能驱邪。”
我说:“妈,我还想买那种印刷的、洒金粉的呢!多鲜艳漂亮。”
母亲瞪我一眼:
“年轻人懂什么?自古以来,墨水、墨斗就能驱邪,你以为春联是贴来玩的吗?
喝了几年洋墨水,人都变得奇奇怪怪的!哼!”
她扭头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元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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