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朗风清,午后日光温煦通透,穿过院落枝叶的缝隙,筛落一地细碎金芒。
墨临渊自晨起便独坐正殿,再无半分闲暇。
那张承载着无数陈年旧怨、天煞秘辛的古老名册,被他平整摊开在古朴宽大的桌案之上。两端各压一枚温润厚重的白玉镇尺,牢牢固定住松散老旧的纸页,避免微风翻动。
经年累月的岁月侵蚀,让这本名册早已不复完整。原本束卷的麻绳早已磨损断裂,纸页松松散散叠落在一起,纸面泛黄发脆,边角微卷,布满了时光摩挲的痕迹。卷面之上错落排布着密密麻麻的姓名,字痕深浅不一,新旧交错,空白间隙零星散落,看得出来当年执笔之人仓促落笔、未尽全篇,便匆匆收卷,留下无数残缺与留白。
暖融融的午后天光平铺纸面,将暗沉模糊的字迹映照得格外清晰,胜过昨夜昏烛摇曳的朦胧光影。
墨临渊端坐案前,身姿端然挺拔,眉眼沉静无波。他自第一页起始,一目一行,逐字逐句细细阅览,看得极慢、极认真。
指尖虚悬纸面上方,偶尔会在某个姓名上空微微停顿、轻轻悬定。眸光沉沉落在那寥寥几字之上,幽深眼底暗流翻涌,似在溯忆尘封万古的旧事,在浩瀚记忆深处搜寻一张张早已模糊泛黄的面孔,追溯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轨迹。
整座正殿静谧无声,唯有指尖轻触纸页的微响,轻轻落在寂寂光阴里。
院中风影轻动,檐角风铃微摇,细碎声响隔着半开的木门悠悠传入,却扰不动案前之人半分心绪。
楚微途经庭院回廊时,恰好抬眸,透过半敞的雕花木门,瞥见殿内静坐的清寂身影。
日光落满他肩头,衬得他一袭素衣愈发清冷淡漠,周身疏离沉静的气场,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这一日的他,不再攥着那块伴他溯忆宿命、承载万千痛苦的青灰古石,唯有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贴着纸面纹路缓缓划过,一字一顿,缓缓摩挲。
那动作极轻、极缓,带着一种无声的执拗与怅然。仿佛他比对的不仅仅是一个个冰冷姓名,而是一条条被篡改的命格、一段段被葬送的人生,是所有深陷天煞棋局、身不由己的芸芸众生。
楚微静静凝望一瞬,眼底了然清明,未曾上前惊扰半分。
她知晓这本名册承载的重量,知晓每一个名字背后皆是血泪秘辛、宿命枷锁。遂悄然收回目光,步履轻缓转身,默然打理手中琐事,将整片安静尽数留予殿中之人。
时光缓缓流淌,转瞬暮色西垂。
暖昼褪去,落日余晖染遍庭院,晚风渐生,携着暮色微凉拂过枝头。
墨临渊终于合上泛黄名册,起身缓步走出正殿,落座于院中古树下的青石桌旁。周身沉淀的沉郁气息尚未散尽,眉眼间依旧凝着翻阅旧史的凝重。
不多时,楚微提着一壶温好的清茶缓步而来,素雅衣袖轻垂,动作从容恬淡。她默然为两人各斟一杯清茶,澄澈茶汤入盏,袅袅热气裹挟着淡淡茶香散开,稍稍冲淡了院中凝滞的沉郁。
石桌微凉,茶烟轻扬。
墨临渊指尖轻触微凉杯壁,目光落向远处渐沉的暮色,嗓音清淡低沉,带着翻阅万古旧事后的疲惫与笃定:“筛出了几个大概率尚且在世的人。”
他语气平缓,细细道来梳理的线索:“名册备注之中,有两人标记落点为西南方向,脉络清晰,尚可溯源追查。还有一人仅批注‘未归’,无地点、无去向、无后续记载,线索尽数断绝,无从考究。这几人,是目前唯一能摸到的头绪。”
楚微端起清茶,浅浅抿了一口,茶汤温润入喉,冲淡了晚风凉意。她眸光平和,轻声问道:“你打算亲自前去寻访?”
“先彻查脉络,溯源根底。”
墨临渊目光落于桌角平放的旧名册之上,语气审慎稳重,不骄不躁:“查清所有人的过往踪迹、今生去向,敲定准确落点,再决断是否动身。”
他指尖轻轻拂过卷边磨损的纸页,眼底藏着一丝晦涩:“当年那场浩劫残存的人,若是真的活过了万古岁月,必然早已隐姓埋名,褪去旧身,换了全新的身份隐匿世间,不会轻易暴露踪迹。”
夜色悄然浸透整座庭院,落日余晖彻底散尽,天地间染上沉沉暗色。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晚风穿林,拂动老树繁枝,叶影婆娑,簌簌轻响。墙根草木静立,夜色温柔却深沉,悄悄掩去白日所有明朗。
楚微全程未曾开口问询细节,亦未主动提出相助追查、分担繁杂。她素来通透沉稳,知晓有些宿命之路、千古心结,只能由他一人独行、亲手解开,旁人无从替代。
只是她悄然将名册绳结断裂、棉线磨损的模样默默记在心底。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晨露未干。
楚微整理药箱之时,特意从中翻找出一段柔韧结实的老旧棉线。棉线质地朴素,却比原本磨损断裂的细绳更为坚韧耐用,松紧适宜,可反复拆换,刚好适配这卷古老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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