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烟把肉片下进锅里的时候,神龙低下头,龙须轻轻垂在锅沿边上。
她没急着吃。
先低头闻了闻那股升腾起来的热气,竖瞳微微眯起,像在品一坛陈年老酒。然后她才伸出舌尖,极轻极慢地卷了一片肉。
那舌头是深蓝色的,薄薄的,像一片丝绸在水面上划过。肉片沾着红油被卷进嘴里之后,她慢慢合上嘴,鳞片上的星光都跟着暗了一瞬。
过了好几秒。
竖瞳重新弯成月牙。
就一个字。
但那个里带着一种很绵长的、说不清是满足还是感慨的尾音。
姜暮烟蹲在锅边上,托着下巴看她吃。
你吃东西可真斯文。
神龙又卷了一片毛肚,细嚼慢咽地含在嘴里。龙须在空气中轻轻摆了一下,算是回应。
以前在龙宫吃饭,规矩多得很。筷子不能碰碗沿,勺子不能刮锅底,吃一口要等三息才能夹下一口。后来被扔到这儿——也没人管了,可习惯改不掉。
姜暮烟看着她那副优雅样,再想想火炎兽用舌头卷肉、霸王龙连盆带锅一起吞的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要是化形了,一定是个大美人。
神龙的动作顿了一下。
竖瞳里的星光流动忽然变慢了。
她用舌尖把毛肚咽下去,然后缓缓抬起眼睛看着姜暮烟。那双眼睛里有星光在沉浮,很深很重。
多少年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已经不能化为人形了。
姜暮烟的笑僵在嘴角。
为什么?
神龙没有直接回答。她把头低下去,又慢慢卷了一片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化形需要法力支撑。我在这儿待了太久,为了镇着底下那帮小崽子,龙吟唱了不知道多少遍。法力早就不剩多少了。
她的龙须垂到锅边上,沾了一点红油,她也没去擦。
以前能化人的时候,还是条年轻龙。现在——鳞片都老了。
姜暮烟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在空荡荡的洞窟里盘旋。
你现在也挺好看。姜暮烟说,比好看还好看。
神龙看了她一眼,竖瞳弯了弯。
你这小姑娘,嘴真甜。
嘴毒的时候也多。
那我不信。
凤凰蹲在姜暮烟肩膀上,终于忍不住插嘴:她嘴毒起来能把人骂哭。真的,我亲身经历过。
神龙看了看凤凰,又看了看姜暮烟,眼里带着一种看晚辈拌嘴的慈和。
行了,都坐吧。锅里还有肉呢。
姜暮烟往锅里又添了两盘肥牛卷,然后想起个事儿来。
对了,神龙殿下——
叫姐就行。
姜暮烟愣了一下,然后大大方方地改口:龙姐。你在上面镇着,我在上面种地,咱俩算一个系统的。我有个事儿想问。
你在这深洞里,能号令那些异兽吗?我是说——火炎兽、岩蟒、地狱犬、三头蛇那些。
神龙的竖瞳微微眯起来,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谈不上号令。它们怕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它们老大的妈。神龙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不坏,底下那个睡着的蠢货,是它们的老大。老大怕我,它们就都怕我。
姜暮烟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那我要是把地种好了,它们来搞破坏——
我让它们滚回去。
种好了的菜被偷了——
我让它们赔。
它们不赔怎么办?
神龙卷了一片鸭血,慢条斯理地含着,过了几秒才说:不赔的,我下去唱首歌。让老大跟它们聊聊。
姜暮烟脑子里浮现出饕餮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和那张能吞掉一个山洞的嘴。
她立刻点了点头。
行。有你这句我就放心了。
她往锅里又倒了一盘虾滑。虾滑在红油里翻滚了几下就浮起来,缩成圆滚滚的小团子。神龙用舌尖卷了一颗,含在嘴里品了半天。
这个——好吃。
虾滑。地球上弄的。虾肉剁碎了揉成团子,扔锅里煮一下就熟了。
神龙又卷了一颗,这次含得更久了。
姜暮烟看她吃得高兴,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肉往嘴里塞。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人鱼那事儿来。
对了龙姐,人鱼说她要来找你聊天。它来了吗?
神龙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慢慢把虾滑咽下去,然后扭头看向洞窟东侧那条黑漆漆的通道。
那个死骗子,神龙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嫌弃,没来。
姜暮烟歪了歪头。
它说它要来,结果没来?
说了多少年了。每年都说要来。每次都说路上有事耽搁了。
神龙低头又卷了一片肉,竖瞳里的星光晃了晃。
头几年我还等它,在洞口趴着望。后来发现它根本不会来——它连这条通道都走不到。中间隔了三层地下河、两条火脉、一个岩蟒窝。它一个在水里游的,怎么过得来。
姜暮烟嘴巴张了一下。
它是……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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