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繁华深处的迷失
沪上七月,热浪裹挟着整座城市,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蒸出油来。
隆复生站在浦江金融大厦六十七层的落地窗前,俯身望去,黄浦江不过是一条狭窄的灰色绸带,轮船如玩具般缓缓移动。他的办公室占据了整整一层楼,墙上挂着齐白石的山水真迹,桌上是定制的紫檀木文具,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专门调配的白檀香气味。
他是瑞麟资本的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掌管着三百亿规模的投资基金,圈内人称“隆王”。
“隆总,王总已经把车停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您看……”秘书林芝小心翼翼地在门口探了探头。
隆复生没有转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他等着。”
林芝识趣地退了出去。她知道,老板今天心情不好。不,严格来说,隆复生已经很久没有“心情好”过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像少年时在乡间田埂上奔跑时感受到的畅快淋漓,似乎已经成了上辈子的记忆。
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一条来自妻子的微信:“今晚还回来吗?女儿画了一幅画要给你看。”
他没有回复。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城市的天际线,无数玻璃幕墙反射着橘红色的光芒,像是一片燃烧的海。这景象壮丽得近乎残酷,隆复生想,自己花了二十年,终于站在了这座城市的最顶端,可他忽然发现,站得越高,风越冷,那风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没有泥土的芬芳,没有炊烟的气息,没有母亲在黄昏时分的呼唤。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这一次,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隆总,王总说如果您今天没时间,他就明天再来。另外,周夫人的宴会请帖送到了,在您桌上。”
隆复生转过身,从紫檀木桌上拿起那张烫金请帖。周夫人,周氏集团董事长周正民的遗孀,沪上顶级社交圈的女王。她的宴会从来不只是宴会,而是资源、权势和人脉的角斗场。去还是不去,在旁人看来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
隆复生将请帖随手扔回了桌上。
“林芝,”他按下通话键,“明天的所有行程取消。”
“啊?隆总,明天上午的董事会——”
“我说取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的,隆总。”
隆复生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他没有坐那辆迈巴赫,没有叫司机,而是独自走进了地铁站。这是他一个不为人知的习惯——每当内心烦躁到无法忍受时,他就会混入人流中,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坐地铁,从城市的这一端坐到那一端,再看回来。
此刻他正站在人民广场站换乘大厅,巨大的空间里人潮如涌,每个人都在奔跑、在低头看手机、在面无表情地赶路。一个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艰难地穿过人群,婴儿车里的孩子却出奇地安静,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隆复生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块广告牌他见过无数次,但从未真正看过。今天,不知为什么,那上面的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眼睛——“雅集·茶空间:城市中的心灵栖息地。”画面极简,一方粗陶茶盏,一枝枯荷,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他站在广告牌前看了足足三分钟,直到一个流浪歌手弹着吉他走过他身边,唱了一句:“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隆复生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二 前世今生一梦遥
隆复生出生在湘西一个叫磨盘洲的小村子。村子被武陵山脉的余脉环抱着,一条清浅的溪水从村前流过,水车吱呀吱呀地转了一百年又一百年。
他的父亲隆德厚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也是村里唯一一个能在木头上雕刻出龙纹的人。母亲刘氏是普通的农家妇女,大字不识几个,却能把《菜根谭》里的句子随口道来。隆复生小时候常听母亲一边纳鞋底一边念叨:“藜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衮衣玉食者,甘卑躬屈节。”那时的他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只觉得母亲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山间溪水流过鹅卵石。
隆复生七岁那年冬天,父亲接了一个大活儿——为县城新建的祠堂雕刻一根五米长的蟠龙柱。那是父亲一生中接到的最大的单子,工钱是三百块。三百块,在那个年代,够全家吃半年的。
隆德厚在祠堂里雕了整整四十九天,每天从清晨雕到深夜。隆复生记得自己去看过父亲一次,父亲正用一把窄窄的平刀刻龙鳞,一片一片,耐心得像是在等一粒种子发芽。祠堂里没有生火,父亲的手冻得通红,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让隆复生在多年以后回忆起来,仍然觉得刺目。
“爹,你冷吗?”他问。
父亲头也没抬:“做自己喜欢的事,心是热的,手就不会冷。”
蟠龙柱完工那天,乡里的干部来看,啧啧称奇,说要上报县里,争取让县文化馆收藏。隆德厚高兴得像过年一样,破天荒地喝了两杯米酒,对母亲说:“等这笔钱到手了,给娃买双新棉鞋,再扯几尺布给你做件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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